(2) 　　說起楊顥和狄禹洋的緣份，是從很久以前就連接在一起了。 　　一般人或許不記得自己幼稚園時期說過什麼話、認識什麼人、遭遇過什麼事，但是， 楊顥卻記得非常多的片段，特別是從他五歲就讀中班之後的經歷。 　　 　　更進一步的說，是和狄禹洋有關的那些回憶。 　　狄禹洋的么弟狄禹晟和他是幼稚園同學，同時也是他們兩個人關係的交會點。 　　那年五歲的楊顥剛上中班，狄禹洋十六歲，已經是個半成熟的高一新生。 　　小鎮裡人口不多，同年齡的孩子幾乎都互相認識。 　　楊顥知道，在他們企鵝班裡，有一個叫做狄禹晟的同學，狄家三代同堂，主業是在老 街經營水電行，女眷們則是在店面的騎樓擺賣早餐的攤位貼補家用，家裡一共有五個兄弟 姊妹，經濟狀況一直都不好。 　　這些都是他母親跟他說的，當時，他不了解母親為什麼要特別講這一家人的事情給他 聽，甚至還帶著一種鄙視的語氣，他們兩家明明就不是朋友，更沒有親戚關係。 　　帶著一些好奇的心態，楊顥有時會偷偷觀察這個母親叫他沒事就不要接近的同學。 　　他所認識的狄禹晟，用的穿的都是兄長使用過的，也從來沒有參加過其它有趣的才藝 課程，在班上的功課也不突出，但是他的人緣很好，笑聲也是全班最爽朗的。 　　這些和他完全不同。 　　楊顥用的穿的都是新品，因為他是獨生子；下課後他又要學音樂又要學珠算，因為母 親怕比不過其他親戚；他的人緣不好，因為他一向都不是討人喜歡的那種小孩；他很少笑 ，因為他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好笑。 　　雖然兩個人的生活天差地遠，楊顥卻非常明白，他其實，很羨慕狄禹晟。 　　每天早上，都有一個大哥哥會牽著睡眼惺忪的狄禹晟到幼稚園上課，不但風雨無阻， 還會仔細的向老師詢問弟弟的生活學習狀況。下課的時候，哥哥和姊姊們會輪流來接，如 果是那個大哥哥來，他也不會急著走，反而會笑著在一旁觀察弟弟和同學的互動。 　　即時當時還小，楊顥就已經清楚的知道，他和狄禹晟最大的差別在於，狄禹晟是在滿 滿的關愛下成長，而他不是。 　　事情發生的那天是星期六，幼稚園舉辦郊遊的活動，每個小孩都是興高采烈、笑聲不 斷，他卻和狄禹晟吵了一架，最後還大打出手。 　　爭吵的起因他沒什麼印象了，大概只是為了一點芝麻小事，而且他承認當時自己有一 點挑釁的意圖。 　　接到通知首先出現的就是狄禹晟的大哥，當跑得氣喘如牛的少年走進了員工辦公室的 時候，坐在狄禹晟旁邊，明顯受傷較輕的楊顥卻突然放聲大哭。 　　園長和老師嚇了一跳，被打得嘴角瘀青的狄禹晟也當場呆掉，所有人一時間都沒反應 過來，不明白剛才還精神奕奕揮著拳頭的孩子怎麼會突然痛哭，而且還不是在自己家人的 面前。 　　先回過神來的是少年，他跨步上前環抱住哭得滿臉淚水和鼻涕的楊顥。「沒事了，沒 事了。」修長的手指輕拍著顫抖的身軀，接近大人的嗓音溫柔地在楊顥的耳邊低語。 　　就像是心底的某個開關突然被打開一樣，楊顥回抱住那副略顯單薄的身體，也不管眼 淚鼻涕都沾在對方的襯衫上了，他一股腦的將那些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不安和委屈， 全部傾倒在這個根本稱不上是認識的人身上。 　　「乖，哭吧！」和其他大人不一樣，少年沒有斥喝他，也沒有要他忍耐別哭，手掌安 撫似的在他的背上輕拍，就這樣任由他盡情發洩。「哭完就沒事了！」 　　大概是被他那種石破天驚的哭法給嚇到了，明顯才是受害人的狄禹晟緊張的解釋：「 格～～我沒有欺負他，我沒有……」哽咽的語氣好像也快要哭出來了，但是哭到忘我的楊 顥根本沒空理他。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小傢伙，吵也吵過、打也打過、哭也哭過了，等一下有什麼話 好好說，知道嗎？」這麼說著的少年就這樣陪著他哭了十幾分鐘，就像陪伴自己的親人一 樣。 　　直到終於哭累了，楊顥抽著氣趴在少年的肩上主動跟狄禹晟道歉，坦承是自己牽怒， 最後兩個孩子用不著大人的調解就這樣握手言和。 　　結果，當穿著貴氣的楊顥母親姍姍來遲來到現場，不說分由劈頭就衝著他破口大罵的 時候，不打不相識的狄禹晟堅定的牽著他的手，很有義氣的陪著他被罵。少年也非常識相 ，任由他那愛面子的母親發完飆之後，才不卑不亢的替兩個孩子說項。 　　從那天開始，楊顥得到了一個好朋友，以及一個雖然看起來弱不禁風，在他心中卻與 英雄無異的存在。 　　狄禹洋，往後的幾年他都是稱呼他為「禹洋哥」，對方似乎也真把他當作弟弟來看。 　　或許對狄禹洋來說他早就有許多弟妹，多一個關照的對象對他來說並沒有太多差別， 但是那種純粹無雜質的關懷，卻讓楊顥的人生參入了一絲溫暖色彩。在少年離開老家隻身 北上讀大學前的那幾年時光，他幾乎每天都會見到那兩兄弟，狄禹洋一天跟他說的話甚至 還比他父母加起來更多。就算後來人在台北讀書，只要有回老家狄禹洋一定會抽空來見他 一面。 　　直到國二那年，楊顥搬了家，狄禹洋才漸漸淡出他的生活。 　　「太好了，好久沒見，我還怕你忘了我呢！」狄禹洋搔了搔耳朵，成熟的臉龐表情看 來竟有些靦腆。 　　看著這樣的男人，楊顥的心情有點複雜。「禹洋哥，你是怎麼認出我的？」沒想到， 原來當時所感受到的熟悉感並非錯覺。 　　從狄禹洋的反應來看，好像早就確認他的身份了，而且從那興奮的表情來看，今天應 該也不是普通的不期而遇。 　　「上禮拜我們不是已經在這裡見過一次了嗎？」狄禹洋拉著他往騎樓裡靠，閃避著秋 初的驕陽。「我就覺得你的聲音很耳熟，而且背影也很像，但是你跑得太快了我根本來不 及確認。」 　　就這樣？ 　　明明就沒有直接看到他的臉，距離兩人最後一次碰面甚至還是六年前的事，那時候的 他變聲都沒變完全，身長也才剛開始抽高，就這樣的驚鴻一瞥，狄禹洋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 　　像是明白了他的疑惑，狄禹洋輕輕一笑。「就算外型多少有改變，但是感覺卻沒什麼 變呢！我問了禹晟，他說你好像考上了W大，我就更確定是你了。」 　　「不過我問過不少人，都說沒有你的聯絡方式。後來我問了店員，他們說偶而會看到 你來買東西，我想你應該常在這一帶出沒，所以經過這的時候都會特別注意。」詳細的解 釋了事情的經過，狄禹洋說著說著還露出了放心的表情。「正好，上禮拜就是在這個時間 地點碰到你的，所以今天就想說來碰個運氣。」 　　雖然狄禹洋說得好像很輕鬆，但是楊顥可沒傻得照單全收。 　　這個男人，做的永遠比說的還多。 　　戴起被他權充為扇子的鴨舌帽，擋住了陽光，也擋住了對方善意友好的視線。「禹洋 哥，我上課時間快要到了，下次有空再聊。」連飲料也不想買了，雖然不想承認，但是楊 顥這次又是落慌而逃。 　　只是這一次，狄禹洋沒讓他的企圖得逞。 　　「好啊！好久沒見了，改天再一起吃頓飯聊聊。」狄禹洋動也不動，直接用身體擋住 他的去路。「手機呢？我給你我的號碼。」 　　楊顥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他差點忘了，這個男人除了很溫柔和善之外，固執的時候也 跟頭牛一樣。 　　實在很想裝傻說自己沒辦手機，但是這麼彆腳的謊言他是在很難對狄禹洋說出口。 　　現在連小學生擁有行動電話都已經司空見慣了，更何況是離家外宿的大學生，沒有手 機未免也太不合常理。 　　拗不過狄禹洋熱切的眼神，楊顥總算拖拖拉拉的掏出了一用多年的基本入門款手機。 　　「我來幫你輸入號碼。」平時感覺溫吞的男人這時的動作倒是很快，以迅雷不及掩耳 的速度直接抽走他的手機，反應不及的楊顥只能愣愣的聽著男人自言自語。「我看看，呃 ……新增聯絡人……狄、禹、洋，電話是……好，確認……還給你！」 　　楊顥接過手機，機體熱熱的，好像還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OK！號碼你知道了，我就等你的電話囉！」不給他推拖的機會，狄禹洋拍了拍他的 頭然後轉身離開，然後還不忘回頭叮嚀。「我等你電話！一定要打喔！」 　　低頭看著握在手中的手機，楊顥突然覺得有種燙手山芋的感覺。 　　這電話……該打不該打？ 　　當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以後，他在心底默默做了決定。從電話簿裡調出了 狄禹洋的連絡人資料，楊顥按下了紅色的那一顆，刪除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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