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歐平見我發現了行李袋的存在，像是鬆了口氣似地笑了，一手抓起行李袋放 在自己腿上。 　　「我超不會說謊的，還不知道要怎麼開口咧。」 　　我也想像不出對我客套的歐平會是怎樣的形象。 　　起碼他還覺得我應該會在意。 　　「那你也快去整理行李吧！」 　　「嗄？」 　　歐平睜大眼睛興奮地笑著，在塞滿衣服的袋子裡翻來翻去，把本來就亂塞的 行李攪得更一蹋糊塗，最後抓出幾張小紙片。 　　仔細一看，那是幾張火車票。 　　「到台東的車票，我等了一個禮拜裁定到來回都有位置的。」他說著，又從 袋子裡拿出一疊紙，上面塗寫的一些字和圖，「民宿也訂好了，現在不算旺季， 老闆還算我便宜一點。」 　　從他口中聽到訂票、訂民宿這種現實意味濃厚的話，實在讓人感覺很不真實。 　　我還是處於石化狀態。 　　歐平看我還發呆，這才擔心起慢了不只一拍（大概慢了一樂章吧）的問題， 「你明後天可以請假嗎？我安排明天去三天兩夜，星期六下午回來。」 　　我腦中閃過幾個這兩天因為恍神太多錯誤百出而必須快補回進度的工作，計 算著如果又請假兩天那該是要累積多少工作，但在看見歐平手中那幾張不知花了 他多少時間調查的當地資料時，卻怎麼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我剛剛還在感傷（是感傷嗎）歐平要離開，現在突然發現他是要帶我出去玩， 心情這樣忽冷忽暖實在讓人吃不消，我還沒完全消化這個心情轉折，歐平又擔心 起他太晚才考慮到的事，「你該不會不喜歡台東吧？」 　　我終於笑了起來，抱著肚子躺在床上，哈哈大笑。笑得太用力，眼淚都要飆 出來。 　　歐平有點生氣了，「到底怎樣啦你！」 　　我從棉被中露出臉，朝他點頭，「我一直很想找時間去逛逛台東。我等一下 就打電話請假。」 　　歐平這才吁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那就好，快去整理行李吧！明天早上 七點多的車喔。」 　　他低頭去翻似乎嫌還不夠亂的行李，我打完電話轉過頭，看見他在煩惱該不 該帶他在夜市吊到的縮小版屎伯娃娃（但他偏愛叫他阿格列博士）去，嘴裡唱著 「你若來台東」。 　　這個大男孩有各種小小的煩惱，大大的人生困惑，以及人們對他不一的評價。 　　但此刻他只是歐平，他只是一個擔心他室友的單純的人。 　　我朝他笑，對他說：「謝謝你，歐平。」 　　歐平嘿嘿地不好意思地笑了，說了句「啊三八啦」就躲到廁所去了。 　　這也許是他對於不小心事件嚇到我的道歉，也或許是他察覺到我最近神經瀕 臨崩潰而送我的禮物。不管是哪一種，都讓我在晚上看見他趴在地上睡著的背影 後，終於安心地睡了一場久違的好覺。 ＃ 　　不知道從人生的哪一個階段開始，每當要出遊時就會有另一種負面的、不想 出去的相反情緒出現。有時我解釋這是因為預測那會是累人的旅途，但其實我大 概清楚，我不喜歡的是旅程上那些陌生不熟悉的人事物。 　　習慣身處熟悉的環境中，便會讓人安逸，從而抗拒起面臨新的位置。不過可 惜的是，人的身分、位置、關係，不時都在變動著。 　　即將出門時，我想著平常這個時間我通常正準備起床上班，於是有想到辦公 桌上一疊疊待處理的工作，突然覺得煩躁起來。 　　歐平站在大開的門邊看我，玩弄著手中的屎伯，在再不出門可能就趕不上火 車的時間說：「如果不想去也沒差，我們可以改去吳園餵魚，或你要去上班也行。」 　　我站起身扛起行李袋，走到門口巴了一下他的頭，在他的痛呼中推著他一起 走出房門，然後我們跳上機車前往車站。 　　上班上課時間的車站有種緊張而生機勃勃的味道。看著那些不知從哪來、要 到哪裡去的上班族和學生們，我突然覺得坐在月台上、一個自由業一個翹班人的 我們兩個，好像外星人（尤其旁邊那個人還拿著小屎伯娃娃在玩弄人家的大便）。 　　車子開動後開始往南走，我們的車廂裡坐了許多像是里民出遊的老人團體， 空氣中飄著綠油精或提神藥酒的味道，讓我想起小學郊遊時遊覽車上的氣味。 　　歐平受不了那個氣味似地吞了兩顆暈車藥，拿出耳機聽音樂，分了一耳給我。 我們就在山形瑞秋的歌聲中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車子開過鳳山往更南去時，我告訴歐平我從沒有搭火車往更南的地方去過， 也是第一次「過家門而不入」。歐平把視線從窗外移回來，笑著說他也是。 　　那微笑總有種悲傷的意味。 　　窗外風景開始出現更多的田和樹時，我問他手還痛不痛，他抬起繃帶還沒拿 掉的左手轉了轉，「一點點，不過稍微可以使力了。」 　　我看了一會兒他靠在扶手上的手腕，然後發現稍微上面的手背部分有燙傷的 疤痕。那在上次出院後我都還沒看見。 　　我以為在我沒看到的地方他又去「不小心」傷害自己了，嚴肅地問他那是怎 麼回事。 　　「喔。」歐平摸了摸他的手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是我在店裡煮咖哩 的時候燙到的。」 　　歐平這才說起這幾個禮拜他不常來我家而窩在夜歸的原因，是他開始幫店長 當waiter，同時跟著學做菜。 　　「這是在雲渡山修行的項目之一嗎？」 　　歐平白了我一眼，「最近店裡漸漸有點入不敷出，芥菜（這是歐平給店長的 另一半取的綽號）最近想了一些增加生意的方法，店長有點忙不過來。」 　　「這樣很好啊。」 　　「嗯……人多，各式各樣的人也多了。常常要三點以後才稍微安靜。音樂也 沒多少人認真聽，常客來的時間也少了。」歐平的臉有點消沉，看起來很喪氣， 「以前那樣很好，可是卻經營不下去；賺錢了，氣氛就留不住了……」 　　「但你還是留在那裡。」 　　「嗯？」 　　「我老實說，你別生氣，說錯你可以反駁。以前的你如果遇到這種情況，應 該會就慢慢不去了吧？不過你選擇留下來，而且還幫店長忙。」 　　歐平望著天花板幾秒，然後側過臉看我。 　　「因為我喜歡夜歸，你也喜歡夜歸。」 　　我愣了下，沒想到他有想過我喜不喜歡那間店的問題。 　　「看到芥菜和店長努力想留住那間店的樣子，就覺得我也應該盡我能做的。 因為，」他朝我笑了笑，「我們大家都難得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問過店長，關於店名的來源。他說學生時代曾有一段時間晚上睡不著覺， 不想待在家裡卻也不想去夜店的時候，常常只能去速食店很孤寂地坐一個晚上。 那時候就希望以後能開一間夜晚時尋找心靈歸所的人能夠「回去」的店。 　　所以店名就是日文「夜晚時回家」的意思。 　　夜歸是店長回去的地方，是芥菜回去的地方，是常客們回去的地方，也是我 和歐平回去的地方。 　　歐平突然笑了起來，「店長很不習慣，他說等賺夠了賠一年的錢就要回到以 前那樣。」 　　「真是沒看過那麼不想賺錢的店長。」 　　我們笑了一下，又稍微安靜了下來，聽山形瑞秋唱〈Miles On A Car〉。 　　歐平像是在思考，然後又突然說話。 　　「而且我覺得目前的位置不錯……好不容易才找到……如果店倒了，和店長、 和你好像就要說再見了。」 　　「你隨時可以住我家。」 　　歐平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就側過臉去。之後我們就一直那樣有點尷尬地沉 默，聽著〈I'll Find A Way〉。 　　我以為歐平睡著了，但車子過了枋寮後，他突然轉過頭來看我，臉很近，眼 睛很深的地方映著我。 　　「可以這麼近嗎？」 　　說完他就又側過頭去。這次是真的閉起眼睛休息了，我聽到他淺淺地鼻息， 像是睡著了。 　　可以這麼近嗎？這句話的主詞像是他，但更像是我。 　　我這才隱約意識到，進一步，可能會是什麼樣子。 　　各種層面上的，我們可以這樣依賴彼此嗎。 　　我胡思亂想了十分鐘之後，歐平從他短暫的睡眠中醒過來，一臉剛做了夢的 表情。 　　「欸，不要想太多啦。這樣不是很好嗎？聽聽音樂，吃吃飯，偶爾忘憂之旅 一下。如果一直亂想，不亂也會亂。」 　　這小子，講了讓人心情糟糕胡思亂想的話之後，再來叫人家別想太多。 　　「你做夢了？」 　　「嗯。」 　　「做了什麼夢？」 　　「喝了太多小米酒，最後被海浪沖到加州的夢。」 　　我買了便當塞住他的嘴。 ____________________ 沈文程〈來去台東〉：http://ppt.cc/Nz5q Rachael Yamagata〈Miles On A Car〉：http://ppt.cc/Hwx2 　　　　　　　　〈I'll Find A Way〉：http://ppt.cc/qt58 店長的男友被取名芥菜的真相：http://ppt.cc/QmBk 對不起沒有帥氣的導覽手冊...他們的行程甚至連觀光都不太算^^" 但那是好地方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20.129.127.40 因為芥菜還沒開始追老闆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人有企圖XD 歐歐這稱呼真可愛XD 查了一下 好漂亮的店:) 感覺不是很快樂的夢耶你確定嗎XDD 她的歌總覺得很適合旅行:) ※ 編輯: yufong137 來自: 61.223.248.90 (02/24 2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