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過不久歐平就出院了，雖然沒有傷到筋骨，但完全康復還需要靜養。醫院有 人安排了心理師來找歐平談過，似乎也沒什麼下文，歐平沒跟我說他們談了什麼。 　　隔了這麼多天沒到夜歸去，加上他手上那明顯的繃帶，當然瞞不過店長。於 是我便壓著歐平向店長坦白他幹了什麼蠢事。店長很擔心也很生氣，但他看著歐 平那包著繃帶的手，唸了幾句之後就不說話了，那一個晚上他煮飯送飲料都顯得 心不在焉。 　　歐平也感受到店長那帶著傷心的關懷，但卻對沉默的店長沒轍，不知所措地 看著我求救。我把店長的無言當作我沒發出來的脾氣，也默默喝酒不理他。他只 好乖乖坐在旁邊吃飯，邊低頭不知道在寫什麼。 　　那一晚歐平說他要留在夜歸（「我要留在雲渡山面壁思過。」），叫我自己 回家。我想像著歐平乖乖跪坐著，面前坐著頭上長滿舍利子的店長朝他唸經的畫 面，覺得有點好笑。 　　店長無可奈何地朝我點頭，算是和我交接照看他一個晚上。 　　我希望歐平能夠發現，就算他覺得自己沒用，就算他不是一般社會價值觀所 認可的人，很多人仍然願意愛他。 　　希望他也能愛自己。 ◆◇◆ 　　歐平的「二十八歲事件」提醒了我，再過不久我就即將用盡我的二十歲代， 踏入三十歲。彷彿和我同時感知到這種十年一次的透明急迫性，故鄉的媽媽比從 前還要頻繁地打電話提醒我關於成家的事。 　　所謂「人生」這件事，也前所未有地以及其鮮明而具體的方式呈現在我面前。 這時候我想起歐平說過「這麼長怎麼過」的話，不知道在那「不小心」的事情後， 現在的他是怎麼想的。 　　是覺得即將到來的數十年依舊那麼龐大，還是有那麼一點覺得沒死真好？ 　　說起那個事件，不能說沒有帶給我影響。 　　雖然歐平說那是「不小心」的，但我就像被嚇出了創傷一樣，時不時要提心 吊膽，深怕在我一不回神時，他又不小心去幹嘛了。 　　尤其他在出院之後經常回到夜歸去過夜這件事。雖然不是每天，但我已經習 慣平常一開家門時就會看到他，所以當他不在時，我總是膽戰心驚地打電話找人， 搞得他莫名其妙，我精神衰弱。 　　工作上也有些狀況。一方面是我常發呆去想歐平的事，一方面是那個新人的 離職讓我又重新在意起平時總是刻意去忽視的，令人煩躁不已的辦公室文化。以 往我盡量在公司當個若即若離的小職員，但一旦在意起社會人應該心照不宣的事， 就會開始沒完沒了。 　　這種種加起來的事讓我變得有點暴躁，有時會朝歐平碎嘴亂唸一通。歐平也 不是會乖乖坐著承受我怒氣的那種人，於是來我家住宿的日子就更加減少了。 　　因為歐平平常表現出來的就是個隨和的人，所以以往我都以同樣的態度和他 相處。但他手腕上的傷疤就像是一種開關一樣，把我從再次離家之後就埋起來的 性格又切換了出來。 　　我只對非常親近或信任的人表現我無賴與愛生氣的一面，在家裡對著家人吼 吼罵罵覺得心力交瘁就是我離家的原因之一；而學生時代這脾氣則讓我常常辦活 動辦得眾叛親離。畢竟沒有人有那個耐心來了解我把對方當成什麼樣的存在才會 願意罵人。 　　出社會獨居後，我已經學會淡定，很久不曾感受到那種因為擔心在意引發的 失控。 　　我想歐平也察覺到了。正因為我們很相像，所以我大概了解他怎麼想。他應 該也發現我的轉變，同時也感受到他開始涉足得太深入，開始和我有牽連，於是 慢慢退去，恢復天秤的平衡。 　　這讓我更覺得煩躁。 　　我覺得有點不妙。 ＃ 　　這天我回家的時候歐平在家，我有點意外。我們已經三天沒聯絡了，我也沒 去夜歸，剛下班時還在猶豫要不要去店裡吃飯順便看看他弄死自己沒有。 　　他坐在我床上用筆電在看《深夜廚房》，看見我進門時沒有說話，只看了看 我，伸手把影片關掉。 　　我在他身邊坐下，和他一起沉默了一陣子。以往我們經常在房間裡不發一言 各自做著自己的事，現在這種寂靜卻讓我不太自己。食指和中指的中間指節有點 癢癢的，像是想要抽菸。但我這輩子從沒抽過菸。 　　歐平深呼吸幾次，好像想說什麼，但始終沒有說出來。我清清喉嚨，先開口 說話。 　　我說了公司裡那個離職女孩的事，說了同事們的一些事，說了媽媽逼婚的事， 然後對最近脾氣暴躁的事向他道歉。 　　歐平搖搖頭，說沒關係。他看起來有點心不在焉，眼神飄來飄去。我沿著他 的視線望去，發現了放在和式桌邊的一包行李袋。那是之前他裝著自己全部家當 來我家時的大袋子。 　　我感覺到一種拉開安全距離的鬆一口氣，但同時，卻為這距離的空曠感到寒 冷。 　　人也許是從這種感覺出現時開始慢慢變老的。 _____ 這篇有點短也沒有音樂 下集開始變成導覽手冊... 給個《深夜食堂》room in ~ http://ppt.cc/CjrB (拍寫沒找到中文字的) 於楓 刮鬍刀的哲學 http://blog.yam.com/maplech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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