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沒有問歐平關於他為什麼不回家睡的事，我連他有沒有家、還在念書沒、 有沒有工作，都一無所知。那天是我第一天在夜歸待那麼久，所以也是我第一次 知道他會睡在店裡。 　　我讓他去沖澡，打開冰箱發現沒什麼可以招待客人的，只剩下一顆水分快要 被榨乾的蘋果和一罐冰水。我倒了兩杯冰水，自己坐在床墊上先喝了一杯。 　　租來的房間只有一個矮矮的單人床，家具幾乎沒有，只有和式桌拿來擺電腦。 歐平出來知道看起來精神好了點，就在和式桌旁坐下，捧起水喝。 　　「你平常都睡店裡？」我在他清醒的時候又問了一次。 　　歐平點頭，「除非店休。」 　　「其他時間呢？」 　　「找朋友地方睡。」 　　我在店裡遇過幾次他有朋友來找他。都是看起來有點不太妙的人。當然那是 相比之下顯得更不妙。歐平本身就是個不太妙的人。 　　睡在那樣的人家裡實在讓我替他捏把冷汗。 　　「肚子餓嗎？」 　　「不會。」 　　「那我想睡了，整個晚上都沒睡。你呢？」 　　他似乎沒聽懂我的話，抬眼看我，一臉疑惑。 　　「我都跟店長說了，店休這兩天你就睡我這裡。雖然我這裡很簡陋，不過我 可以把床讓給你睡。」 　　歐平望了我很久，然後才輕輕搖了頭。 　　「地板就很好。」 　　我把房間的備份鑰匙拿給他，只放錢的皮包也塞給他。 　　「肚子餓的話，路口出去就有超商。電腦可以用，不要上病毒網站就好。可 以中午叫我嗎？」 　　他有點不知所措地捧著我塞給他的東西，茫然如孩子般地看著我，好像我給 他出了個難題。 　　「不用擔心，我沒什麼東西，還怕你偷嗎。」 　　他終於微微笑了笑。我翻過身去戴上眼罩，在熬夜過後的虛脫中聽著這個空 間裡的另一個細微呼吸聲，很快地就睡著了。 　　十一點左右我醒來一次，翻過身看房間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我的錢包擺在桌 上，鑰匙則不見了。我拿起錢包看，放在裡面的紙鈔和零錢一點也沒少。我翻過 身去又睡了。 　　下午一點左右我被歐平搖醒之後，我們去巷口附近的小吃攤吃了簡單的午餐， 下午我載他到吳園去，我們在那裡餵了一個下午的魚。他趴在涼亭欄杆上的懶散 模樣讓我想起平常他縮在店裡角落的樣子。自從他被我跟著我回來之後到現在才 真正放鬆了他那難以察覺的武裝。 　　之後我們在隔壁喝了咖啡，晚上去逛了夜市，之後就回到租處，一起邊吃鹽 酥雞邊在網路上看《海盜電台》。他說他已經看過那片子十次了，看到大鬍子浮 出水面的時候還是會起雞皮疙瘩。 　　當晚我睡床上，他在地上鋪了被子蓋著外套很快就睡著了。隔天我去上班， 不知道他有沒有出門過，回來時他正用我的筆電在聽音樂，趴在地上用廢棄的白 紙像平常一樣在陰鬱地塗塗寫寫。 　　完全沒有違和感。當然我不知道歐平怎麼想，但我感覺我們比一起同住了兩 年的大學室友還要習慣彼此一樣，也許多少還是會有一點隱私的顧忌和不自在， 但對於房間裡面多了一個人、以及身處一個不算非常熟識的人家中，我們兩個都 沒有太多扭捏的感覺。 　　可能我們兩個都感覺像是在跟另一個自己生活。 　　那之後，店長回來繼續他那慘澹經營的溫馨小店，歐平就很自然地又回到那 裡去窩沙發了。只是後來店長的店休時間變得比較固定，歐平說他不想當電燈泡， 成為我的室友就幾乎成定局了。 　　「店長和誰談戀愛你知道嗎？」 　　「知道。」他趴在地上聽櫻桃小丸子的片頭曲，在紙上畫扭曲的刨冰。 　　「誰？」 　　他回答了一個名字。那是大合唱那天的壽星男學生。 　　我走到陽台邊抽煙，看他心情不太好的樣子，思考了一陣子。 　　「你喜歡店長？」 　　他斜眼瞄了我一眼，意思是「你在說什麼啊」。不知道為什麼下一口吐出去 的香煙帶有一些愉快的氣味。 　　「店長有時候是我的一亞書。」他悶悶地說。 　　我以為他說的是基督教的哪本聖徒聖經。幾秒鐘之後才理解他說的是布袋戲 裡的舍利頭高八度音和尚。 　　我真是不太懂他的腦子在想些什麼。 ◆◇◆ 　　歐平不太喜歡用我的錢。 　　雖然知道我家裡有這麼一號人物的人都說他是在吃軟飯，但他在我這裡吃的 用的大多是分享我平常就會買的東西。他偶爾會去打打零工，寫寫我看不懂的東 西換點稿費供自己的衣食。 　　他從我這裡分去的，也就只是一個待著的地方。 　　我試著問過歐平關於他自己的事，但他說的不多。我只知道他和我一樣是隔 壁城市的小孩，他因為在這裡念過書，也喜歡這裡，畢業之後晃了晃（這是他說 的）還是回到這裡來流浪。 　　關於他的家人他說得不多，但他喜歡提他有個弟弟，很優秀很乖是高材生。 他也曾經不經意說過，他越想為他們做些什麼，就越無法做什麼，這樣的狀態讓 他必須離開。 　　我大概有點了解他的意思。我畢業後嘗試待在家裡一陣子，明明念大學之前 在家裡生活了十幾年，卻覺得那短短半年有一種被老鼠粘黏住的感覺，越陷越深， 那並不是不舒服的深陷，但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妙，於是後來還是離開了家裡。 　　我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人，尚且常常覺得茫然，像歐平這種不時在胡思亂想 的人，不知道心裡經歷過多少自我撻伐和自我放棄。 　　有時候看他懶洋洋地窩在那邊會覺得有點火大，想罵他些什麼的時候，又覺 得他必定不時用比我想罵他的言語還要狠戾百倍的話在罵自己。 　　某些意義上，他可能是世界上逼自己逼得最緊的人吧。 ◆◇◆ 　　最近我們部門陸續來了幾個新人，其中一個剛從我們城市裡頂尖大學的文學 院畢業，同事裡有一個也是那個校系畢業的，和我們處得不錯，所以也等著看是 個如何的人。新人是個胖胖的、客氣的女孩子。可能剛踏入職場，抓不清客氣和 疏遠的線，總覺得大家和她都說不上話。 　　她一來就接在一個資深離職同事的位置上，剛好那一排幾乎都坐管理級人物， 無法像我們這排有資深有資淺的年輕人因為離主管還有一個走道的距離，偶爾還 可以哈拉兩句偷看看網頁新聞。 　　我們這份工作不算非常難，只是要注意的眉角太多，要記要注意的東西細節 只能靠經驗來累積，美其名員工不是責任制，但其實每個人手上都有數個有時限 的工作，做不完就得加班，工作內容被主管嚴密監控著。 　　小新人不懂其中眉角，又還沒上手，在我們眼裡看來不算重的工作也經常加 班。有時候她也許恍了神或多摸了些時間，就開始被主管盯上。帶她的人之前也 是帶我的人，人不壞只是忙起來就脾氣壞，和新人又沒話說，過幾個禮拜後我就 經常聽見她被罵的聲音。 　　辦公室文化可能也讓她覺得困惑不已。她可能搞不清楚為什麼科長叫她往左 走的指令會被部長罵怎麼不往右走，被罵過之後部長又找她摸頭說這是為了罵給 大家聽得；也搞不懂為什麼偶然間轉告的話會被說是胡亂造謠。搞不懂這群大人 為什麼要這樣。 　　當然她也有不對，學生心性還在，做事熬整個夜慢慢來那是大學生辦活動的 常態，但在社會上就不行了。可惜她還沒開始學，就先被削了。我也隱約間可以 感覺這不是她理想的工作，她應該是個有能力的人，卻不夠用心在學和記。也許 她還抱有所謂理想工作這個念頭，卻突然間就被拋到社會來了。 　　有時候看她經過走道這邊去上廁所會和她打照面，她看起來總有點陰鬱。這 種時候我就會想到歐平。 ____________ 《海盜電台》的大鬍子浮起來：http://ppt.cc/w3sd 櫻桃小丸子〈ゆめいっぱい〉：http://ppt.cc/OjJS 一亞書：http://ppt.cc/4Uf@（我很尊敬書書前輩不過這個真的很智障XD） 於楓 刮鬍刀的哲學 http://blog.yam.com/maplech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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