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偶爾睡不著的夜晚或隔天不用上班的時候，我就會到夜歸去。十二點多去， 兩三點回家。店裡的來客量總是維持在勉強能支持開支，但是客人們喜歡那樣的 氛圍，店長也沒有讓來客量成長的野心。 　　大部分時間都會遇到第一次去時遇見的人，他們多是常客，久了我們便可以 互叫對方的綽號。有時候我們會閒聊，更多時候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直 到誰離開，互道再見。 　　來這裡的人圖的就是那一點清靜，你在外頭多光鮮亮麗、賺多少錢、百人千 人斬，這裡的人依舊都是悠閒地喝飲料唱歌看書。 　　只有一些情況，店裡才會擺脫文藝青年的形象。一種是有學生來開聚會或讀 書會，一種是有人帶起的話題讓整間店的人都開始討論，有時候也會遇到店長讓 默默無聞的小作家開朗讀會或者讓小樂團來唱歌。 　　更多時候，單純就只是，當天放的歌太high了，店長會拿出不知道藏在哪裡 的麥克風，和客人一起唱歌。有一次我打開店門，立刻被裡頭高音尖唱的「我決 定愛你一萬年～～」嚇得瞌睡蟲都跑了，小黑板上寫的是「伍佰之夜」。 　　真是一群high點奇怪的人。 　　但也就是在那種時刻，我才能看見歐平不同於以往總是鬱鬱縮在角落的形象。 　　那天店裡正在為熟客的一個男學生過生日，店長讓他決定當天的歌單；歐平 和那個人交情不錯，喜好相近，男學生便託他當那天的「CD手」。 　　我踏進店裡的時候氣氛正好，放的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英文歌，歐平和壽星 踩到吧台的桌上勾肩搭背一起合唱，台下的熟客和學生的同學們不停大笑。 　　歐平臉上也是燦爛的笑，他的歌聲有點長不大的稚嫩，但歌聲什麼的不是重 點，而是他那麼用力而專心地在快樂歡唱那首歌，好像整個世界以這間店為中心， 整間店以他為中心，放著無雜質的光亮。 　　唱完那曲後壽星和同學們去吃蛋糕，歐平跳下吧台看到我，打了聲招呼，在 我身邊坐下。店長在忙，他自己伸手進吧台將玻璃水壺拿出來倒了兩杯，一杯給 我，一杯自己咕嚕嚕喝完。 　　「你們剛剛唱的是什麼歌？常常在電影裡聽到。」 　　他看了我一下，好像覺得不認識這首歌的人是外星人。我覺得他才是外星人。 　　「Bob Dylan，Like a rolling stone。」 　　我點點頭低頭喝水。這個人名一出現感覺就很文藝青年啊。 　　之後我偶然在網路上查了一下那首歌，覺得那實在不是壽宴上歡喜開唱的曲 目，能夠那麼歡樂地唱那首歌的，大概也只有歐平和他奇怪的朋友們了。 　　唱完歌情緒正high的歐平難得多話地找我攀談。「你喜歡什麼歌？」 　　我聳聳肩，「大概不是你們會喜歡的歌吧。」 　　他鍥而不捨，「說說看啊。」 　　終於出完菜的店長也走過來，挑著眉看我。 　　「呃……」我腦袋空白，一首歌都想不起來。「……明天會更好？」 　　歐平噗的一聲噴出他剛喝下的第二杯水，趴在桌上哈哈大笑，店長則是笑著 走到音響櫃去。我還在困窘怎麼會說出這首歌的同時，剛安靜下來的音箱就傳來 一陣令人不安的前奏。 　　我看著站在音響櫃旁邊朝我笑的店長，再看著已經抓著麥克風，和壽星以及 壽星的好朋友們一起跳到桌上的歐平，四五個大男孩開始開唱。 　　台下在一陣沉默後，爆出高頻的尖叫聲，然後整間屋子的人便開始愉快地合 唱，不會唱的人就跟著哼，當然也有年輕一點的連聽都沒聽過，只能抱著肚子笑。 　　我好像瞬間來到一個什麼異教團體的集會，臉上大概就是一個囧字，但是當 台上一個小伙子開始模仿洪榮宏的時候，我也忍不住臉上的表情，跟著一起唱了 起來。歐平邊唱著邊彎下身拉我的手，我只好跟著站上去丟臉合唱。 　　這一笑我才想起，我都多久沒這樣笑過了。 　　站在我身邊的歐平一肩勾著朋友一肩勾著我，對比之下平常的陰鬱就像死灰 一樣。 　　 ◆◇◆ 　　我講完電話回到屋裡，歐平已經醒來了，筆電裡面是雷鬼捲捲頭和三隻小鳥 在唱歌。他只有在很悶的時候才會聽這個捲捲頭的某些歌。我猜他聽到我講電話 的內容了。 　　我把陽台開著，一如往昔在他旁邊坐下，順手點起一根煙。 　　「你媽？」 　　「嗯。」 　　「相親？」 　　「嗯。」 　　「她們要來？」 　　「……」我看不清趴著的他的表情，吁出一口煙，「嗯。」 　　「什麼時候？」 　　我轉頭看了一下日曆。 　　「後天。」 　　筆電跳下一首歌，還是雷鬼捲捲頭，他唱著老海盜洗劫我把我賣給商船。 　　我知道歐平會在避免麻煩的時候消失，連一點有人合住的痕跡都不會留下。 　　就是這種時候，我會特別去思考，我們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室友，同居人，或好朋友。 　　更多時候像是什麼都不是。 ◆◇◆ 　　認識歐平幾個月後，我們交情已經算不錯，但只限於在夜歸裡，店之外我和 他就沒有一點關聯。有時候我忙起來好幾個禮拜都沒去，還會有點擔心店已經收 起來了只剩我不知道。 　　有一個週末夜我心情不太好，老樣子去夜歸喝啤酒（那天是「卡漫之夜」， 我自然就聽了一整個晚上的動漫歌曲）。那是我第一次在夜歸待那麼久，這才有 了這間店真的是從晚上開到早上的實感。那天難得是由我目送一些熟客走人。 　　七點的時候賣起了一些簡單的早餐，有些沒看過的人來買早餐或吃早餐，然 後就是打烊時間了，整間店早就走得只剩我。 　　睡意的迷霧在額頭高的地方朦朧地積聚著，我和店長打了個招呼走向門口， 推開門的時候聽到店長在講話的聲音，轉過身去看，他是在和裡面看影片用的半 隔間沙發上躺著的人說話。 　　「我跟你說過了，明後天不開店，你今天不能睡我這裡。」 　　沙發裡的人嘟噥著回話，雖然聽不清楚，但我認出那是歐平的聲音。我看了 眼小黑板，那上面的確寫著明後天店休。我揉了揉眼睛，又走回店裡。 　　「怎麼了？」我問店長。 　　店長看我走回來，有點困擾地搔搔頭，「他平常不喝酒的。」 　　我陪他站了幾秒，店長不是會說別人私事的人，所以只好叫我幫忙陪歐平， 自己先去洗碗。 　　我在他躺著的沙發的空隙坐下，歐平張開眼，看見我。 　　「嗨，哩鳩故謀來啊。」 　　我都不知道他台語講那麼輪轉。 　　我點點頭，走到吧台倒了杯水回來給他，又坐下。 　　「店長要休息了。」 　　他坐起身，點點頭，但沒有接過水。 　　「你平常都睡這裡？」 　　歐平點點頭又搖搖頭。「偶爾。」然後深呼吸又吐氣，都是酒臭味。「老闆 談戀愛了，我就沒有地方睡了。」 　　「你不回家嗎？」 　　他沉默不講話，表情黯淡。比平常縮在角落的他還要陰鬱一百倍。 　　好像下一秒就要……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把那杯水往他的臉上潑。 　　歐平像是正準備要吃飯碗卻被端走那樣地錯愕，楞了一下，抬起眼睛看我。 　　聽到水聲的店長走出來，我一把拉起歐平，讓他一隻手搭著我，把他架出去。 　　「之典？」 　　「他這兩天睡我那裡。掰掰。」 　　我聽到店長慌慌張張地追出來，還在我背後喊著：「你不是壞人吧！」 　　店長也是個趣味的人物啊。 __________ 伍佰〈愛你一萬年〉： http://ppt.cc/cmsf Bob Dylan 〈Like a Rolling Stone〉： http://ppt.cc/U,yv 眾藝人〈明天會更好〉：http://ppt.cc/Mj4, Bob Marley 〈Three Little Bird〉：http://ppt.cc/7Hc7 　　　　　〈Redemption Song〉：http://ppt.cc/KI31 於楓 刮鬍刀的哲學：http://blog.yam.com/maplecha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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