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國．歲進八年 　　「你在這殿上也待了幾千年，怎麼就不想換個地方？」 　　謝城內的大道盡頭，寫著「謝」字的紅燈籠高掛在謝元寺外。 　　寺廟內，謝家歷代祖先牌位前的兩座蠟燭火光悠悠輕晃，四周的壇香纏繞向上蔓延至 寺廟屋簷上，緩緩消散。 　　「我瞧這兒的香火並非鼎盛，三哥應該有更好的去處吧？何必苦苦待在這元武殿上。」 　　今天是一年之末，百姓留在屋內圍爐團圓，夜裡的謝元寺本該寂靜無聲，卻不斷傳來 交談聲響。 　　「若是守在謝家牌位的屋簷上我還可以理解，但三哥在這元將軍的小小殿上坐了這麼 久，我看對道行的精進也沒多大助益吧，不如就──」 　　「就什麼？」 　　謝元寺一角的元武殿上，坐在屋簷角的嘲風應了一聲，金色瞳孔緩緩瞟向身旁站著的 青年，等待對方的下文。 　　那青年身著水色道袍，一雙瞳孔竟然也是金色的，低頭看向嘲風的臉上閃過踟躕。「 三哥……」三哥生氣了呢…… 　　嘲風靜靜看了男子一會兒後，收回視線，悠悠開口。 　　「螭吻，什麼時候我的事換成你來作主了？」 　　螭吻趕緊解釋。「我只是覺得三哥的修為不該只有這樣──」 　　「該怎麼樣我自己清楚。」嘲風嘆口氣，掏掏耳朵。「怎麼難得見你來找我，盡說些 奇怪的話。」 　　螭吻閉了閉眼，牙一咬，正要開口。「三哥，其實我……」 　　「今晚這麼熱鬧？」 　　止住口，螭吻看向身後不遠處站著的綠袍男子，瞇起金眸。 　　武判根本管不著螭吻盯著他瞧，一臉興味地走向嘲風身旁坐好後，又抬頭看了螭吻一 眼。 　　三界裡，只有一樣生物的瞳孔是金色的。 　　「金色眸子啊……」武判看向嘲風，好奇地說。 　　「我九弟螭吻。」嘲風無奈地回，知道不解釋的話這小子一定跟自己耗個沒完。 　　武判聽了恍然大悟。「難怪呀！難怪兩小子今晚連謝元寺也不敢進來了。」 　　嘲風一頓，感覺有趣地扯起嘴角。「他說了什麼？」 　　「他感受到兩個天界人的氣，領路到謝元寺門口便哇哇叫地跑了。」武判歪著頭回想。 　　哇啊啊有兩個嘲風爺！！！！ 　　嘲風嘲笑地說：「都說了不會吃他，怕什麼呢。」況且嘲風獸的食物本來就不是鬼差 啊。 　　一旁默不作聲的螭吻觀察了一會兒後，終於開口。「三哥，這人是地府之人。」 　　「我知道。」嘲風懶懶地應，不甚在意。「這還是他的廟呢。」想到最初認識時，這 人現寶地對他說「瞧，我的廟呢。」嘲風便忍不住唇角的笑。 　　「難怪……」螭吻低頭，喃喃地說：「難怪你身上隱約有地府的暗色之氣，原來是因 為他……」看來三哥修為增長有限，也是因為這個地府之人吧。 　　但是沒時間了。 　　螭吻對嘲風說：「三哥，我有事要告訴你。」看了眼武判，有些猶豫。 　　「他不是外人。」嘲風知曉他的顧忌，頭也沒抬便說：「你直說無妨。」 　　反倒是武判聞言深深看了嘲風一眼，低下頭，輕撫頸上的彎月牙。 　　嘲風瞧見了，輕咳一聲，臉上有些熱。 　 　　螭吻驚訝瞪著武判頸上的東西，那是三哥的元神之一啊！「三哥，他頸上的是──」 話未說完，嘲風便投來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別再多話。 　　螭吻止住口，仍舊一臉無法置信地看著武判。 　　龍的元神有三，一為眼上金瞳，二為胸口月牙，三為尾端金鱗，分成三份主要是為避 禍，若有一元神受損，尚有其他兩處元神得以保全無恙。 　　但三哥卻將他心口的月牙，給了一個地府之人。 　　他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三哥，螭吻為宮廷簷上的鎮邪之龍，守護玉國宮殿內的人已有百年。」螭吻說著， 語氣隱約有些顫抖。「玉國先帝聖明，廣納善言，其子梁獻繼位後從善如流，但不同的是 ，他並非只聽善，也聞惡。」 　　梁獻聽善言並從之，但也傾聽惡意，他認為天下不該只聽好的一面。 　　於是上朝時，他總要文武百官呈報一好一惡的消息，好者從之，惡則改之。 　　這原本是個好的出發點，但壞就壞在梁獻極為迷信。 　　「今日上朝時，玉國國師上呈，來年為金龍之年，太歲進犯，梁獻極寵愛的太子將有 太歲之劫，輕則傷殘，重則喪命。」 　　梁獻趕忙詢問化解之道，國師進言，可將劫數過至九龍身上。 　　嘲風聞言一楞，緩緩瞇起的眸裡有了怒氣。「荒謬，何來渡劫之說。」 　　「一般人當然不行，但皇帝為九五之尊，是陽世裡龍的代表，此種說法不得不防。」 螭吻說著，靜靜回想，眼裡漸漸帶了抹疼痛。「我守護玉國宮殿百年，那梁獻卻迷信渡劫 之說，便要國師施法，將太子金龍年的災惡渡化，轉至九龍身上，完全沒想到我就站在宮 殿簷上，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一幕。」 　　這是他費心守護的玉國宮殿嗎？那玉國的皇子就站在他座落的簷下，下了將災惡轉至 九龍的命令，他可曉得只要他抬起頭看，便會看見自己正站在簷上，垂著金眸靜靜看他。 　　百年來守護的是什麼，螭吻有些模糊了。 　　「螭吻此次前來是要轉告三哥所聞之事，但最主要的，是為了看三哥身旁的地府之人 。」通報皇子渡劫之事大可使用式神，螭吻親自前來，主要是想瞧瞧，能讓一向無欲渡日 的三哥打破三界藩籬，即使壞了規矩也要賴在一塊兒的人，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嘲風聽了，不自覺凝眉。 　　「傳聞天界嘲風與地府武判過從甚密，雖以食其香火而居，但在本就不相往來的三界 裡，難免為人所詬病。」螭吻看向武判，眼裡帶著敵意。 　　「三哥將彎月牙給了他，太歲之年，可曾想過會出什麼差池？」 　　若傷了一分，便無法周全，屆時縱使他有千年修為，也有可能耗至元神碎散的危險， 這點三哥真的曉得嗎？ 　　而嘲風聽著，沉默一會兒，淡淡說道。 　　「螭吻，三界的規矩是死的，你守護玉國宮殿百年，換來梁獻背棄，這是你遵從規矩 換來的嗎？」 　　螭吻聽了一楞。 　　嘲風抬眼看向自家九弟，心裡忍不住嘆息。 　 　　螭吻成為鎮邪之龍至今不過百年修為，個性不若其他兄弟城府那麼深，甚至帶點衝動 和單純；人心不可測，危急之時總是護短，不懂得感念萬物奉獻，這是閱歷尚淺的螭吻沒 料到的事。 　　但是嘲風曉得，人性本就自私，他在簷上千年，聽到的、看到的欲望，夠多了。 　　你依循職責守護的，未必是相對珍惜你的人。 　　多少年了，他坐在簷上看著謝城百姓來來去去，要的盼的全是身旁的人平安喜樂，難 道他就不能為了自己自私一點點？ 　　他只希望能和珍視的人一同坐在這裡，仰望月光流轉，只是這樣，便是他全數的喜樂。 　　螭吻低頭，忍不住脫口而出。 　　「那三哥呢？難道就不怕他背棄？」 　　他守護玉國宮殿，陽世之人卻不懂感激，天地萬物本就有劫數，但不該是承載他人的 災惡之劫！ 　　他不服，陽世之人自私，那地府判官呢？可信嗎？螭吻心裡想著，似乎誰都沒法相信 了。 　　武判靜靜地聽，抬頭看了璃吻一眼，掌心收了又放，仍舊沒什麼表情。 　　「這就是你的目的吧。」嘲風聽著，猜著了。「要我離開這裡，另謀適合修行的地方 ，總好過哪天出奇不意被他背叛？」手支著臉，嘲風望著眼前萬家燈火，揚起嘴角，有些 嘲弄意味。 　　他嘲弄的對象，是自己。 　　「螭吻，你認為他是我的劫？」 　　「……三哥已有千年修為，螭吻認為若是擇良處而居，道行必能更加增進，來年若太 歲進犯，勢必也能趨吉避禍。」螭吻沉默一會兒。「若停留在這小小元武殿，恐怕只是拖 累三哥而已。」 　　雖說得很隱誨，但仍是間接承認，眼前的地府之人若非三哥的劫數，想必也會是拖垮 他的因素之一。 　　嘲風靜靜聽著，唇角仍帶著嘲諷的笑，眼神帶著淡淡無奈和釋然。 　　身旁的這小子，已經壯大到足以成為他的劫數了嗎…… 　　是三界人的觀點、螭吻的觀點，還是他在自己心裡的份量……這地府武判已經佔了如 此重要的地位？ 　　「螭吻，我在元武殿上的任期早已屆滿，當值何處，早就為我自己所選。」天界對他 呈現半放棄的狀態，是否有天界神格的認知，對他嘲風來說，漸漸變得不重要了。 　　該歸何方，守護誰，凝望何處的月光，但求諸己。 　　「而我選擇留在這裡。」 　　刻意避開身旁武判投射過來的眼光，嘲風抬首看向螭吻驚訝的表情，笑得無奈。 　　「傻九弟，你真以為劫數是說要躲便躲得過的嗎？那就像因果一樣，只能遇，避不開 的啊。」 　　何謂劫數？那是你想躲也躲不過的際遇，有的遇到了後逢凶化吉，有的歷經多年後仍 在劫數裡，也有的逐漸消散。 　　也許絕處逢生，又或者往死裡去。 　　萬物本有一劫，而劫數是什麼沒人料想得到，但他嘲風的劫數若真的是身旁的地府之 人…… 　　──他心甘情願。 　　也許是他自身招來的劫，那又如何呢？沉默俯瞰的歲月裡，是這小子帶了喜樂闖進來 ，就算因為放不開而元神消散，他嘲風也不枉走這人世一遭了。 　　「回去吧。」嘲風看著螭吻，沉聲催促。「你資歷尚淺，仍需待在玉國宮殿上修行， 無論願不願意，這就是你的職責。」 　　螭吻為宮殿鎮邪之龍，是天界的命令，也是螭吻的宿命，即使不服，都不該離開崗位 。 　　國師行渡劫之術，是過禍於九龍亦或招來災惡還很難說，天意不可違，又豈是區區一 個國師能左右的。 　　螭吻看著嘲風，開口想再勸說，見他態度堅決，沉默一會兒。 　 　　「梁獻已佈好天壇，子時一到，便會命國師行術法渡劫，三哥千萬要當心。」 　　說罷，螭吻轉身離去，嘲風收回視線沒再多說什麼，反倒是身旁的武判直直看著對方 離去的方向良久。 　　「……我可是因為你才忍著沒動手的。」 　　嘲風聽了，忍不住唇角上勾，不若先前無奈的笑，這笑容倒挺快活的。「倒委屈你了 。」 　　「真以為我聽不懂嗎？」武判收回視線，咕噥地說：「也不想想我五掌內就能打散他 。」雖有龍神命格，但也不過百年修為吧，真要氣死他，忍忍忍。 　　武判沒細想，自己此刻正難得地動了怒氣，還是為了一個天界人。 　　嘲風笑著，知道他不會真的動手。 　　武判低頭，把玩頸上的彎月牙。 　　「聽他這麼說來，你似乎給了我很了不起的東西？」 　　轉過頭，嘲風見他撫著月牙，靜看了一會兒，淡淡地回。 　　「沒什麼了不起的。」 　　再怎麼重要，是他自願給的。 　　「我可不會還你。」 　　嘲風聞言楞住了，這一楞可楞了好久；見那人撫著彎月牙好一會兒後，抬起臉，一副 理所當然的表情。 　　「咱們可是交換過的，我給了你我的摺扇，你這月牙給我也是應當，別想討回去， 我不還的。」 　　嘲風怔楞聽著武判的獨佔宣言，好一會兒後，雙肩微顫。「呵……哈哈……哈哈哈哈 ……」低頭笑個不停，一雙金眸裡滿是笑意。 　　他很久，沒笑得這麼暢快了。 　　「我可不會跟你討。」嘲風唇邊帶笑，看著武判，眼裡藏著情感。「給了就不再收回 。」 　　胸口上的月牙，和心口的東西全部給你，給了便不會收回。 　　武判聞言滿意地點頭，總算笑了。 　　「我也一樣，咱們扯平了。」 　　月光暖暖亮著，照著歲盡的玉國。 　　萬家燈火與月光相互映照，兩人相視而笑，漸漸變得不孤單。 　　不一會兒後，鞭炮聲響起，象徵新的年歲到來，新的願景，新的希望和陪伴。 　　玉國宮殿前，國師於天壇施法，將太歲之劫過至九龍。 　　螭吻站在宮殿簷角上，垂下眼眸，靜靜地看。 　　歲進九年，太歲進犯。 　　九龍九禍，隨著百姓歡慶的鞭炮聲，緩緩啟動。 -- hi hi，這是龍年的應景新系列【太歲】 以九龍為主，嘲風爺是九龍之一，算是跟某系列有那麼一點關聯? XD 龍生九子，這九子其實有很多版本，我會找有意思的幾隻龍爺寫， 年末前寫得完就是龍年新刊囉，寫不完就XD 當應景文即可 　解說一下，嘲風爺其實到這裡有點被天界放逐的意味，反正他老人家也不是多在意 　螭吻是資歷最年輕的，他的故事會晚點再寫:P 　寂寞先生也在努力中，工作忙碌，產能有限 〒 〒 -- blog：http://ornvq.blog.fc2.com/ 個版：telnet://bs2.to P_ornvQ 鮮網專欄：http://0rz.tw/543R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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