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有同感。」艾穆索喟嘆道，「這段經歷就像臉上的一道傷痕，在每個榮耀或 者黯淡的階段被屢次提及，直到垂暮之年。 如果你有興趣知道的話，在安東尼死前、他病得最嚴重的時日，反納粹團體不斷在 他養病的別墅之外叫囂，連醫生要出入都相當不便。」 「但是他並不是納粹……」方守勤抗議道。「他在戰場上保持緘默，難道是錯誤的？」 「我想那些人不在乎。」 「戰地攝影師必須立場超然，那就是說，安東尼不能介入任何一方，也許他很想拯救 無辜者，也許他真的對戰爭暴行一無所感，他的想法無足輕重。重要的是，他堅守職 業道德，不評論、不批判，只用相機紀錄歷史。從這個角度來看，安東尼選擇了一個 注定不能受人尊重的行業。」 除了足履戰場的風險之外，戰地攝影師最常見的死因是：自殺，特別是精神崩潰導 致的自殺。 方守勤私心認為，後者的折損率遠大於前者。 「但是無可否認，他是最傑出而且最稱職的。」艾穆索微微側首，「而他選擇了你。」 「選擇我？」方守勤不解。 「安東尼的嫡傳弟子多達三十人，尤其是閉門弟子朱利安‧威瑪‧哈多斯，在藝術攝 影和時尚攝影都是最頂尖的，然而他太過養尊處優，個性兇暴無常，我可以理解安東 尼不想把最後一次攝影任務交給他的心情。」那個淫棍所到之處全成了高級妓院，經 紀人最主要的工作不是幫他接案子而是拉皮條；即使沒有經紀人助紂為虐，朱利安也 不乏讓工作伙伴躺下來就範的魅力…… 當然，對象全是男性。 安東尼每次談到閉門弟子的惡習都氣得咬牙切齒，儘管朱利安只有二十歲，還是個大 孩子，人我分際不明稱不上什麼嚴重的過失。 公私不分，在其他攝影領域也許無傷大雅，卻是戰地攝影的大忌。 想想朱利安，再端視眼前的方守勤……艾穆索暗自思索著攝影與同性戀的關聯，答案 是毫無關聯。 「為什麼安東尼不把任務交給其他弟子？」方守勤困難地消化著委託信中的內容， 感到毫無頭緒又責任重大。 「因為只有你能完成。」艾穆索輕輕閉上雙眼，他的睫毛很翹，很長。 老人用端整的手寫英文羅馬字體傳達最後的心願。開頭對方守勤的失約表達遺憾之 意，儘管老人願意相信方守勤有不得已的因素，然而他的健康狀況已經不容許第二 次的長途奔波…… 方守勤不禁眼角微紅。 第二段則是簡略介紹傳信的使者──艾穆索‧拉斐爾。艾穆索的職業具有爭議性， 但是這種雜音絕不會強過他去當納粹隨軍攝影師。 末了，安東尼提供一筆信託基金和喀布爾─米蘭的來回機票，任務所需費用由艾穆 索全額支付，基金則充當酬勞。那是一筆很大的款項，足以暗殺艾穆索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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