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你找到房子啦？」 上工前，在加油站辦公室的白板前填下個禮拜的班表的時候，偶爾會排到跟我一起站 大夜的女同學笑著這麼問。 「嗯，和同系的學長一起住，所以……」 「要把班表錯開吧？沒問題，那個時間我可以。」面對我調班的請求，女同學爽快的 答應了，並且順手用她手中的白板筆在我原本要上工的那個時段填上她自己的名字。「我 就說嘛，問問系上的同學或學長，找房子很簡單的啦！反正撐一下，大學四年一下就過去 囉！」 我努力扯開一個微笑。「嗯，是啊。」 也許是因為心虛吧，總覺得我無法坦然面對女同學帶有讚許和恭賀意味的笑容。其實 並不是合租房子喔，而是我厚顏無恥的利用了學長的好意──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但 類似的譴責聲時常在我耳邊響起，提醒我有多窮酸多落魄，而即將與我同住一個屋簷下的 學長又是身處於多麼遙遠的一個世界。 差勁透了，這種感覺。想到未來不知能持續多久的同居生活裡，這種感覺將時時刻刻 伴隨在我左右，就令我害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如果現在反悔的話呢？這樣的想法一 浮現腦海，更多的問題便如同泡泡般跟著冒了出來：拒絕這個大好機會的話，現在我還能 上哪裡去找房子？我又該怎麼跟學長解釋？ 「你看起來不像是無憂無慮的樣子。」學長的這句話，我不時想起。如果是學長的話 ，說不定可以理解……理解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只是暗暗抱持著一絲希望，希望這個窮 酸落魄、不討任何人喜歡的我，值得學長的一番好意。 不要再多想了！我拍拍自己的臉頰，強迫自己下定決心。既然事情已經來到這個地步 ，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盡全力去把每件事做到最好。情況總有一天會好轉的──我如此說服 自己，就跟過去十幾年來一樣。 因此，當我將來回兩趟便能用機車載完的所有家當全數搬進學長好心借給我的公寓房 間之後，我立刻衝進浴室旁的工具間，將所有打掃用具全都搬出來，打算用實際行動來報 答學長的恩情，「把每件事做到最好」。 「你在幹嘛？」學長雙手插在褲袋裡，好整以暇的斜倚在我房門口，整個人看起來就 像是正在拍攝時尚雜誌封面的模特兒。「都搬完了？你東西好少。」 我的視線跟著學長好奇打量的目光一起在我未來的房間內逡巡。桌上的那台筆電是我 上學期努力存錢、省掉中餐不吃才忍痛買下來的中古貨，在我之前不曉得已經轉過幾手， 幸好它的上一位主人是資科系的，所以除了螢幕有幾條橫線之外，大部分問題都已經被降 到最低，拿來打打報告做做簡報檔不成問題。夾雜在原文教科書中的少數幾本閒書，也是 在我實在無法割捨的情況下趁打折時買來的，包括我最喜愛的奇幻小說作家羅蘋‧荷布的 作品，以及前陣子很紅的千禧年三部曲。 隨著學長的視線在室內不斷遊走，我的心也跟著被提高到嗓子眼。學長大概沒看過這 麼寒酸的房間吧，沒有增添個人風格的佈置、沒有饒富趣味的擺設，簡單到近乎淒涼。幸 好我有記得把衣櫃關上，不然學長要是看到偌大的木質衣櫃內只掛著寥寥幾件衣服，大概 又要像那天在宿舍裡那樣，天真的問我這麼幾件衣服怎麼夠穿。 「刺客、活船，還有……龍紋身的女孩。」學長忽然笑了出來。「你看書的品味還挺 有趣的嘛。」 「呃……」是這樣嗎？我完全不懂學長想說什麼，只能一手拿著抹布，一手拎著吸塵 器的吸嘴，呆呆立在原地。 「你拿吸塵器做什麼？」學長的視線忽然又回到我身上。 「咦？啊，我是想打掃一下……」 「喔。」學長點點頭，又懶洋洋的靠回牆上，看著我找到插座、插上吸塵器的插頭， 然後開始吸走廊地板。 我不曉得學長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監工嗎？想到這裡，就算有中央空調，我還是可 以感覺到背後的汗意。為了報答學長、為了換取在這裡住得心安理得的權利，我一定要加 倍努力── 「吳悠。」學長忽然出聲叫我，嚇我了一大跳。 「有！」我立刻挺直腰桿，耳裡聽見的除了吸塵器不斷發出的嗡嗡聲之外，還有自己 的心跳聲。 「你不是要打掃嗎？」 我低下頭，迷惑的望向手中的吸塵器吸嘴，不明白學長為什麼這麼問。「對、對啊。 」 「那你為什麼……」學長話說到一半忽然打住，接著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像是已經找 到他想要的答案。「那你打掃完之後，」學長話鋒一轉，慢吞吞的說：「順便把浴室也清 理一下吧。」 「是！」我立刻回答。 「還有晚餐。」 「是，學長你想吃什麼？」 學長忽然發出一種像是咳嗽，又像是被人從肚子打了一拳的聲音。我愣了一下，隨即 從學長彎下腰、抖動肩膀的模樣中明白過來，原來學長又在開我玩笑，打掃煮飯什麼的學 長真的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我卻老是當真，而且這次我的反應顯然直接命中學長的笑點。 不管怎麼說，笑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學長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淚水。 「那打掃就拜託你了，不過晚餐……我想冰箱裡應該沒東西可煮……」 學長似乎笑得非常盡興，連轉身回房的背影看起來都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又被取笑 了，我心想。不過這次跟以往因為不諳應對而當場被取笑的情況不一樣。我摸摸自己的臉 ，發現臉頰燙燙的，大概已經脹了個通紅吧，我想。但我一點也不介意。相反的，在接下 來的一個多小時裡，當我在賣力刷洗浴室和廚房水槽的時候，我始終無法收回嘴角的笑意 ，胸口某個地方似乎被填得滿滿的，跟我的臉頰一樣熱烘烘暖洋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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