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泉每天都很開心。 那樣的開心非常單純，因為何桀予幾乎每天都陪在他的身邊，只有第一天一早他去了公司 ，之後何桀予就來接他回另一間房子，說是他名下的財產。 現在才知道何桀予賺的錢並不少，他在東區跟天母都有房子，泉因為自己對他的事情那樣 陌生而感到好笑，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就像所有熱戀中的情侶那樣，唯一關心而且重要的事 情，就只有對方是否愛著自己。 除此之外全部都是過多的訊息，對泉來說沒有理由去質疑或在意，只是那房子其實是何辛 輝的財產之一，是何桀予去拜託借來的，他就不知道了。 第一天何桀予進了公司向何辛輝求情。 以為他是來向自己讓步的何辛輝，第一時間不能接受何桀予的解釋，只覺得是一個惡劣的 玩笑，直到何桀予向他低頭。 他表情痛苦地說出泉的情形，承認他不知所措但是不能讓現在的泉出去面對媒體，記憶中 從來沒看過他向自己求援，何辛輝的態度最終還是軟化了。 對泉的病況依然半信半疑，但是他妥協了讓何桀予發一封公開信，宣布泉身體不適需要無 限期地休息，至於和廠商的合約必需重新交涉，不得已需要賠償的就由何桀予拿錢來補。 「你確定要做到這樣？」何辛輝問。 何桀予點頭，相對於接下來要面對一無所知的疾病，賠錢了事真的是當中最簡單的事情了 。 「兩個月，不，一個月，我再給你們一個月，然後你帶泉來見我，之後怎麼做就由我來決 定，我受夠了你們這樣亂來。」 何辛輝最後通牒，他其實是厭煩了跟自己養子衝突，收養何桀予十多年來他一直都很順從 ，以致於他一直以為這樣輕鬆的親子關係是可以持續下去的。 他甚至沒跟何桀予提過，雖然表態過要讓親生兒子接手公司，事實上他早就放棄了兩個因 為親生而相對任性妄為的兒子，而選擇能夠完全掌控的何桀予。 只是這件事情讓他長久的計畫全部翻盤，何辛輝心裡厭煩家事總是比生意難做，如果何桀 予只是個員工，就可以直接開除了事。早知道應該把他送出國的，不要在自己眼皮底下做 事，何辛輝看著何桀予轉身離開的背影厭煩地閉上了眼，好像感到頭痛那樣扶住了自己的 額頭。 而何桀予不知道這些，只是好像拿到一張緩刑的通知，他把少數會用到的資料收進手提包 ，在其他同事好奇跟懷疑的眼光下匆忙離開。 他太緊張了，心裡都是泉的事情，趕回去接泉的心情好像泉急病發作了需要進急診室，只 是在見到泉的時候，才恍悟過來遇到緊急狀態需要拯救的其實是自己。 以為多了一個家人的泉其實只是開心，像個孩子那樣開心，想起有人說過這世上只有小孩 跟瘋子能無憂無慮，何桀予只能閉上眼睛忍淚。 好像被排除在泉的世界之外，在泉停下來凝視自己時，他才能感到稍縱即逝的安心。 在何辛輝諸多房產中挑了一間安頓下來，門禁森嚴的高級社區別墅，在之前何辛輝從來不 曾讓他或者其他藝人借用，何桀予把車開進社區時，才突然明白或許這是他最大的讓步了 。 他讓自己一直逃一直逃，逃避著不出來面對媒體，也不面對公司其他同事，在這之前何桀 予從未想過在公司裡何辛輝該怎麼跟其他人解釋，現在想起來，才覺得他其實也為自己做 了不少事情。 想通過來時他心裡感激，只希望泉能在這裡獲得休息，然後找個好醫生治療，好一些的時 候再帶他去見何辛輝。 一週很快就過去，他開始習慣泉若無其事地談起「家人」，有時泉還會接聽電話，但何桀 予確認過和他對話的對象從未存在。 那天他在泉的面前哭，當泉問他「為什麼說我會去別的地方」時只能笨拙地解釋，說是因 為害怕他弟弟出現會把他帶走，泉先是驚訝，然後就笑著說「怎麼可能」。 能夠這麼簡單地掩飾自己的失常，何桀予也覺得不可思議，然而他很快就領悟到那是泉的 精神狀況不如過往，原本對人的感覺相當敏銳，習慣了層層疊疊把自己掩飾起來，對別人 的說詞也保留三分的那個泉，開始出現幻覺後，對別人的說法卻變得不疑有他。 他像個孩子一樣單純，專注於眼前的事物，接受別人的說法，想起過去時總是支離破碎， 對未來也不像一般人那樣關心。 但是他卻可以持續好幾分鐘地凝視一個地方，側耳聽著何桀予聽不見的聲音甚至與之對話 ，明明人就在旁邊卻無從掌握泉的焦點，何桀予一開始是慌亂，漸漸地也學著不著痕跡地 加以探詢。 泉的世界分成了兩半，一半就像原本那樣正常無事，而且因為他接受了何桀予「問題都已 經解決」的簡單說法，他不再像以前那麼憂慮。然而另一半的世界何桀予無從介入，他只 能被動地聽著泉說「家人」的故事，他私下花了很多時間去查證哪些是假哪些是真，最後 結論出關於泉的「弟弟」與他告訴泉的事情八成是幻想，而關於其他家人過去跟泉的相處 ，可信度相對提升。 只是對泉來說這兩個世界的區別是不存在的，好像有一座橋讓他能夠自由來去，何桀予只 能小心翼翼地不去點破，在泉困惑著提不出更多證據時轉開話題。 直到一天晚上，何桀予半夜醒來往床旁邊一摸，沒摸到泉，也沒聽見廁所裡有聲音。他下 了床在各個房間尋找著，走近陽台時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停住腳步，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凍結 了。 泉坐在二樓陽台的欄杆上，他的前方是深夜的台北盆地，在黑暗中城市的燈光閃爍得那樣 猶豫，動也不動的泉，睡衣被夜風吹得高高鼓起。 何桀予必須摀嘴才壓抑住自己的驚呼，深吸幾口氣後他慢慢移動到陽台邊，遲疑了好久才 低聲喚泉，好像他面對的是一隻圍牆上的野貓，脆弱驚懼。 很怕驚動了他他就會一躍而下，何桀予的手握緊不讓自己顫抖，直到泉轉過頭來，眼神跟 他的交會。 雙手抓在欄杆上的他姿態輕鬆，好像他坐著的是一張沙發或一把懶骨頭，他不知道自己腳 下的高度，對何桀予來說他眼神裡有些東西令他安心。 泉並不是因為恐懼或做了必須逃避的惡夢才坐在這裡，他只是不明白自己所處的高度，何 桀予抱住他的腰把他抱下陽台時，他還轉頭看向外面的夜景。 「好漂亮……」泉喃喃自語，又轉向何桀予尋求認同。 何桀予沒辦法回答只是抱著他，感覺到他臉頰都冰冷了趕緊把他帶回客廳，關上厚重的玻 璃門後他才鬆一口氣，看泉依然用著作夢般的眼神地看著外面。 「你簡直嚇死我了……」 他半跪在泉的面前，握著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溫熱，抬頭看泉時泉卻是一臉不解，領悟到 他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何桀予只能嘆氣。 知道泉並不是想要自殺，何桀予從恐懼中解放卻不能全然安心，想著該怎麼樣確保泉不會 無意識地傷害自己時，泉在他的上方開口。 「很像我們去過的那間餐廳。」 「嗯？」他抬頭。 「101那間啊，夜景很漂亮那間。」 好像想起了當時的事情，泉的表情有些懷念。 「我說我演不好，因為劇團老師一直說我沒有放開來，然後你帶我去那家餐廳看夜景，他 們還沒開幕，我們還從樓下叫了奇怪的東西來吃……」 說起回憶時泉愉快地笑了，何桀予看著他，確認他望向自己。 他想回應他的笑，卻知道自己的笑容非常僵硬，甚至是奇怪，因為他眼睛酸澀想哭，只能 急忙低下頭去。 「……下次再去吧，我再跟我同學說，找他們的公休日去。」他的聲音很低，甚至有些瘖 啞，他喜歡泉這樣愉悅地談起過往卻又害怕他一腳踏入美好的幻夢，那裡有著自己卻又不 是自己的感覺，好像還是比較接近失去。 「沒關係，這裡也很漂亮，不一定要去那裡。」 泉低頭，何桀予的淚滴到泉的手上，明明那樣熱燙泉卻不知不覺，只是俯身在何桀予頭髮 上吻了一下。 他過得非常幸福，在回憶裡，他希望何桀予也能夠分享這一切，而不知道這一切並不是何 桀予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兩人在一起的現在和未來，而泉卻失落了時間的觀念，在少了時空的指標下真 實顯得那樣難以捉摸，他的幸福是真實的，對何桀予來說卻是一個清晨的、若有似無的夢 。 早晨來臨時必然會醒，好的與壞的都一樣。 --- mina:竟然寫到51集了我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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