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 那些以往離他很遠了，他不大記得。 這幾年軍機繁忙、然後生離死別。之前是前有戰事，後有天子扯後腿。 他嚥下喉頭的委屈，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天子已不是天子，他也再不是大將軍－－ 拿著那個奇妙的物事進城之前，他把軍令給了城外的紅甲武士。 說也奇怪，那人接過帥印，下一秒就變成自己的模樣，只笑著叫他快走吧。 所以他又回到這裡，這個最初他們曾經相擁的房間。 以往。以往都是天子宣他來見，他進房時，天子多半坐在桌前， 天子會賜座，但房裡沒有椅子。 所以，他每次都坐在床上，天子會向他走來。 這是第一次，他等在房裡，等人進房。他安靜地等著。 天子進房的時候，已經不是之前的裝束。 天子看著床上的他，微微疑惑，似乎是一抹苦笑，然後搖搖頭，坐回桌前。 天子靜靜的，一下看他，一下不看他。 天子慢慢的說，「總是以為一回頭，就會看到你還在這邊。」 天子緩緩的，走到他跟前。伸出的手撫在他臉上。 「他們叫我裝瘋賣傻，或能保命。我時常覺得我看到你，但是今日我看到， 　卻不是只看到一眼。我摸到你，我感覺你是真的坐在這裡。伯約，伯約...... 　是你死了，魂來見我？還是我真的瘋了、傻了？」 他說不出話來。他握住天子的手。 在之後的擁抱中，他前半輩子加起來，也沒聽過天子喊他的名字喊那麼多次。 天子曾說，入內室來，便不是天子，要他喚他禪。 但是今日，他親暱的喚著他天子。他問天子怪不怪他。 天子沈默了晌，說，你盡力了。 那一秒鐘，他所有的委屈和酸楚，都和眼角的一滴淚一起離他而去， 天子親吻他，拭去了那眼淚和痛苦。 天子說，我才是那個罪人，難得你不怪我，願意回來。 又說，不要叫我天子，我已經是個亡國之君，舊時稱號莫再提。 他微微一酸。他說，「出得廳堂，你日後便是魏臣；」 他用臉貼著天子的臉，「但在此間，你永遠是我的天子。」 他感覺天子臉龐微熱，彷彿少年模樣，他看天子垂著眼。 他說，「天子，你很少笑，你以後可以為我而笑嗎？」 他又說，「天子，不再是天子後，天下百姓不是你的責任，你不要再這麼壓抑了。」 他想起了丞相說的話。 「天子知道嗎？今天若是丞相在世，結果也是一樣的。」 天子抬頭看他，眼底寫著，不信。 他雙手捧著天子的臉，輕輕柔柔的。 「先帝曾對丞相說過，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我問過丞相，丞相毫無貳心的理由......天子知道嗎？」 姜維將天子的額頭與己相靠。「丞相說，即是篡位自立，最終也不過是亡國之君。」 丞相當時說，沒用的，荊州既失，無能足食足兵，再怎麼樣也只是拖著， 除非曹魏有大失，否則大環境便是如此。誰在成都當皇帝，差別不大。 天下之勢， 非一兩個人之才與能所決定。 「以丞相之能，亦難扭轉蜀之頹態，天子若已下定決心，則莫要罪己。」 天子的樣子是，軟弱的。「......丞相怎麼說我？」 姜維微微一愣，幾乎笑了出來。 「丞相說，天子盜光養晦，政事無巨細地放權，恐怕是深懼丞相終將取而代之。」 兩個人突然都覺得挺好笑的。 「丞相還說，」姜維輕輕地用臉頰磨蹭著天子， 「天子如此百依百順，會慢慢失卻決策力與判斷力，最後無法統合朝議； 　短期來說，丞相大權在握時沒什麼問題，但之後可能就會有問題。」 天子垂著頭，悶悶的笑。「真是個討人厭又一針見血的傢伙。」 他們那天講了很多很多的話。 那天，他們不再是天子與大將軍，他們只是劉禪與姜維。 他們甚至講了那個兩個人都擱在心裡的人。 「趙將軍，我叫他雲叔，他很愛笑。我曾經趁父上在某個夫人房裡，跑去雲叔那。」 －－這父子兩是安怎。 姜維咬咬牙，北地王殉國，他的事，不論好壞，就別再提起了吧。 劉禪的頭擱在姜維的肩上，他好像知道，姜維要他說的意義。 他說，雲叔笑著把他從榻上扯了起來，笑著喊他"我的小阿斗，小王子"， 然後問了他一個很有深度的問題。 雲叔問，玄德大人有名天下的特色是什麼。 「仁德？」雖然他們現在討論的問題也很怪，不過那確實不像是床第間的好話題。 「我當時也是這麼回答。」劉禪似乎在忍笑。 「雲叔說，父上最有名的是愛哭。不過他白天哭的部份和雲叔無關。」 喔喔那意思就是......這意思不就是......晚上嗯嗯......。 劉禪笑著點頭。「雲叔說，小王子，我還是習慣看你笑著，就不把你弄哭了。」 姜維噗嗤了一聲。 「好久好久以後，我才明白雲叔的意思是拒絕，還虧我傻傻的問雲叔， 　他是不是真的可以為了救父上連命都不顧，他說，他幾次為了救我， 　也是連命都不顧的，我聽完就開心了。你看我多傻多好呼嚨。」 姜維搖了搖頭。「也沒那麼傻呢。鎮東將軍計略武勇，本令人佩服。」 劉禪聽到武勇二字，忍不住嘻嘻笑了起來。 「伯約知道很多丞相的事，這樁肯定是不知的了。伯約知道丞相閱人無數， 　罕逢敵手？但是遇上雲叔，丞相也沒折，只好改變原則，成了個前後皆宜。」 姜維瞪大了眼。 劉禪抿嘴微笑，點頭。「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果然是剽悍到連小正太都仰慕你的緊啊趙將軍－－ 劉禪笑著。「伯約嚇到了。」 當然。丞相可是、閱人無數罕逢敵手耶！ 劉禪摟著姜維頸子。「可是讓我快樂和想念的人，是伯約喔。」 姜維嘆了口氣。「我還以為在天子的心中，如果是兩人坐上翹翹板， 趙將軍一來，我就不知飛到哪去了呢。」 －－雲叔說，我拼死救你，不是要你辛苦一世； 如果，他在，有他，是否活下去，便可以不那麼辛苦？ 「起碼我現在傻了、瘋了，癲狂中看到的、想要的人，是伯約。」 劉禪的聲音，淡淡的，好像要散在風中。 姜維輕輕的擁抱他的天子。 「你沒有傻了，也沒有瘋了。你看到的我是真的。沒有了蜀國，你還有我， 　我是你一個人的大將軍。」 天子摸著他的臉，他的眼，他的眉，從鼻樑到嘴唇摸下來。 天子說，伯約，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他說，好。 天子說，有你在，我就可以。 於是，在亂世中，他們一起活下去。 作者按：本來這篇會是劉趙，結果意外變成劉姜。伯約的怨念真是強大 XD 我也是要出門回鄉了，感謝大家看我耍寶。 祝各位福袋運勢大好 ^^ -- bs2： P_Liphai 碎碎念個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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