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沒讓克里斯知道太多事情，我嘗試比較節制地喝酒，至少我不想下次摔破我 的臉。我意興闌珊地去工作，因為現在駐唱要求唱的都是芭樂歌，爵士酒吧裡也混 了太多流行的東西。我的歌聲從來跟甜美無關，駐唱餐廳的老闆已經委婉地告訴我 好幾次要我改變唱腔，我必須很忍耐才不致對他發飆。 於是我又回去胡品一的酒吧，增加表演的時數。因為胡品一是老爵士愛好者，他對 我的音樂一向沒有挑剔，我著女裝散亂頭髮手指夾菸拿著酒杯頹坐在麥克風前一邊 喝酒一邊唱歌他也不管我。我只是想要走在我喜歡的歌路，並且我確信我作到了絕 對不能說差的程度，但是這個不合時宜的喜好與專長竟然逼得我鮮有容身之地。這 一切可能只緣於我的自大。在歌曲之間我自嘲地乾笑起來，我的聲音越來越啞，這 是要我去改變什麼唱腔。 接著我發現有一個男人已經連續幾次表演都坐在我正前方的位置。 § 那天我懶得卸妝並且喝得有點醉，搖晃著走出酒吧想招計程車回家，身後有人叫住 我。我回頭看，是那個連續幾次都盯著我表演的男人。 他向我自我介紹，但是我沒有記住他的名字，不過他還給了我一張名片。隔天我睡 醒後把那張名片挖出來，上面印著康定遠，是一間獨立音樂工作室的製作人。然後 我才又想起來他前一天晚上說他很喜歡我的表演，問我有沒有興趣出唱片。 哪有那麼好的事情。我嗤笑了一聲，把名片丟回茶几上，然而過了兩天我還是打了 一通電話給這個人。 § 「『扛不遠』？」聽克里斯直接喊出康定遠的渾號我斜眼瞄他：「怎麼，他是你的 大屌男伴之一？」 「拜託，怎麼可能，人如其名，扛不遠就是沒擋頭，老娘跟他尬過一次就把他列為 拒絕往來戶。不過我沒想到他是搞音樂的。」 「嗯，我跟他約了要見面。」 「荷生，你不喜歡風言風語我就不多說，但是你還是對扛不遠多留個心眼。」 「我知道了。」 § 康定遠跟我約在一間僻靜的咖啡館，因為前一晚我又喝得不少有點宿醉，下午的陽 光刺眼，我戴著太陽眼鏡赴約。他看到我的模樣一副似笑非笑，對他的印象無法好 起來。 「荷生，你寄給我的demo帶我聽過了，我也看過你現場演出，你很出色。」我不喜 歡他喊我名字的語調，我低下頭喝了一口愛爾蘭咖啡，不與他目光接觸。 「但是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哦來了，不外乎要 講些會讓我不給他好臉色的話，我真是為什麼不回家去練唱跟這些所謂製作人攪和 在一起。但我還是忍耐著，微笑地看著想要顯得誠懇但是難掩輕忽的康定遠。 「荷生，你自己作的音樂已經連爵士都算不上了，在專精的領域裡你非常棒，音樂 性十足，但是現在沒有人要出這種專輯啊，太過冷靜毫不煽情，就算我是不走主流 的獨立製作也還是不敢出太小眾的音樂－－你會想跟我談談一定是因為你想出專輯 吧，你應該不是一輩子在酒吧裡流連當個駐唱歌手就滿足了吧？」 這些我都聽到爛了，有沒有別的見解。我仍然忍耐著，點起一根菸，但是侍者走過 來提醒我今年起他們咖啡館改成全面禁菸了。我沒說話，撚熄了菸。康定遠安撫我 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瞪了他一眼。 「荷生，我懂你的心情喔。但是撇開你自己的音樂，我覺得你還是有機會的－－你 另外一個問題是你是男人，又不是太年輕，但是你扮裝的樣子真的可以用艷冠群芳 來形容，這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做到的，所以荷生，你要不要走紅頂藝人路線？你會 紅的。」 「扮裝是我私領域的事我不想以此賺錢。」 康定遠笑得讓我很想揍他：「是嗎荷生，你的脾氣真硬，但是你要為了你這個堅持 放棄掉可以紅的機會嗎？」 「你已經否定掉我的音樂了我想我們沒有什麼好談了。」我站起身拿了帳單準備買 單走人，康定遠拉住我的手： 「我欣賞你，荷生。」 § 康定遠邀我去他的錄音室，我竟是答應了。他的錄音室很小，但是該有的都有。專 業的設備就是不一樣，看到一整台的混音器我還是很心動。 「荷生，你去試試看吧。」康定遠示意我去錄唱間，等我站在麥克風前戴上耳機他 放了我的Demo。透過專業的器材聽自己的音樂真是忍不住想讓它更好。我低頭聽了 一陣，康定遠也沒有催我，因為沒有歌詞我後來只即興哼唱了幾段音階。站在隔音 玻璃外的康定遠聽完用麥克風對我說：「荷生，你不要埋沒你自己。我之前的建議 你考慮考慮。」 § 康定遠還請我吃晚飯，言談之間我覺得他也不盡市儈，只是市場取向很難改變，他 要養他的那些寶貝器材不得不也接一些商業案子。但是他實在不是個有趣的人，我 聽得沒有胃口，很想趕快結束這場應酬，然而當他開始說起錄音的許多事情我又捨 不得離開，他甚至又邀我去酒吧喝酒，這冗長的社交讓我無比疲倦。 「不了謝謝你，我想告辭了，明天還有工作。」 聽了我的回絕康定遠才彷彿察覺他拖住我將近一整天，又是沒誠意地道歉，我面無 表情地看著他。我心想我自己的個性實在不適合跟人打交道，專輯什麼的還是算了 吧。 「荷生，你最迷人的就是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調調，我真喜歡你－－」康定遠一 隻手伸到桌下摸上我的大腿，終於把企圖說出來：「跟我睡覺吧，我包你會有張傑 出的專輯。」 我沒理會他，也沒把他的手拍開，我直接站了起來走人。 § 這些事都在意料之內，性騷擾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我對於事情總是如此感到厭倦。 我去超市買了兩瓶威士忌，回家喝酒解悶，但是越喝越悶。酒精讓心理的疲倦發散 到身體，我躺在沙發上一點都不想動。 我開始後悔很多事情，儘管我理智上認為後悔的情緒根本沒道理，只是內心軟弱的 呈現，但是這種情緒一來人還是會陷下去。埋怨自己的嗜好不合時宜又如何，要我 再次選擇我還是會作一樣的決定。胡思亂想兜不出圈子，我皺起眉頭側過身，不安 穩地將雙手互抱在胸前，我以一種不舒服的姿勢窩在沙發裡。 後來我感覺到緊緊箝抱的雙臂被緩緩拉開，我抬起眼，不意外看到克里斯。他跪在 沙發前，撫著我的胸膛讓我比較放鬆地躺好，然後手指撥著我略微汗溼的頭髮。我 的臉頰也溼溼涼涼的，我出了一些冷汗。克里斯的手乾燥溫暖，我依偎地以臉在他 掌心蹭了蹭。我的示弱似乎讓克里斯驚訝，我想他不會笑我的。我親吻他的手掌， 很小聲地說，克己，我好害怕。他把我抱進懷裡，柔情地撫摸我的背，我想到我剛 剛後悔的所有事情裡並沒有後悔愛他。 我希望他也沒有。 -- 個板：bs2.to → P_Flaschenpost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85.178.176.185 ※ 編輯: anthrazit 來自: 85.178.176.185 (01/18 2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