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健知道我最近有些消沉，一夜帶酒突襲我家，我那張空白支票沒有藏好，一下子被他發 現，他於是掐著我問個一清二楚。 我那時候有點喝醉，溫情脈脈的說了好些感性但是醒來後讓我想一頭撞死的話，像是「既 然康森要恨我，就讓他恨我恨得徹底」，像是「沒有我在，他的人生反而更加美好」的諸 如此類，接著果然被郝健狠狠勒住脖子，罵個狗血淋頭。 「謝貫衡，」他手持啤酒看我，語重心長，「你何時變得這麼婆媽了？」 我當時被罵得酒醒，覺得十分慚愧，只能低頭聆聽大師訓言。 「這個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想得太多的，只要去做就是了，」郝健嚴肅皺眉，「就像 放屁，你在放之前，並不會去思考你這聲屁是要放長還是放短，但是一旦你放了，你就會 知道了。」 他的例子如此巧妙雋永，讓我一陣無言，只好說：「謹遵大師教誨。」 康延最近很少找我出來，不過還是偶爾會打打電話傳傳簡訊。 一天他發了一條訊息過來，寫著：婚禮取消了。 我看著那條簡訊愣了半天，忍不住打過去，康延卻什麼也不解釋，只是約了晚上喝酒。 我被他那樣吊了半天，心裡很是急切，一下班就馬上拎著公事包赴約。 才剛一踏進入酒吧，就看見康延笑著對我揮手，他換了一個接近平頭的新髮型，十分帥氣 俐落，但還是被我虧了幾句，問他是不是在為當兵做準備。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說：「我這是因為情傷。」然後很快又說：「開玩笑的。」 我看他一眼，他神色自若，一邊幫我點了啤酒，不等我開口，就一邊解釋：「他們今天宣 布婚禮延期，等到過一陣子平靜一點，就會正式解除婚約。」 我無法說話，只好灌了一口啤酒。 康延笑著看我一眼，說：「我訂了明天晚上的班機，準備和她去德國散心。」 我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問：「私奔？」 康延笑了笑，「應該也可以這麼說。」接著沉默。 我看著他的手指抹過酒杯杯口，來回擦了好幾輪，才又聽見他說：「貫衡，我其實想過… …」他的話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看著我。 我其實猜到他大概想說些什麼，沒有接話，覺得這樣的停頓特別漫長。 他依舊看著我，像是在熟記我的臉孔。過了一會，他才一笑，說：「總之，我和她說了一 個故事，說有兩個傻子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不斷的錯過了對方。她聽完了那個故事 之後，就問我，我們要不要再試試看。」他頓了頓，「然後昨天，我就訂了兩個人的機票 。」 我看著康延，他也看著我。他的眼睛裡面有一些東西，我想我不應該懂。 我們坐著各自喝完了一杯酒，然後他問我，「我要去德國了，你有沒有特別想要什麼？」 「……給我一個擁抱吧。」我說。 康延的懷抱很溫暖，我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他環抱我的動作溫柔。這一個擁抱持續了很 久，或許我們都知道，這樣的感覺只此一瞬，再也不會重頭。 告別之前，康延雲淡風輕的告訴我，他把東西拿給康森了。 我沒聽明白，問：「什麼東西？」 「你當時的住院紀錄，」他說，「雖然我不知道到底會有什麼幫助，但是我已經看膩這種 不斷兜圈的戲碼了。」 ＊＊＊ 雖然我也同樣不明白，把我當時的住院紀錄寄給康森到底會有什麼幫助，但是不可諱言的 ，我的心裡的確有了一些期待。 在康延班機起飛的那個晚上，我躺在床上，不知道為什麼思考起了郝健的放屁理論，然後 想著想著，就拿起了手機。 當手機接通的那一瞬間，我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直到彼端康森喂了一聲，我才反應過來 。 「嗨，」我聽著自己說，「要出來喝杯咖啡嗎？」 我是白癡。 坐在台階上，我把我的頭夾在腿間，忍不住又重複一次，我是白癡。 街上風很冷，我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十一點半，到底有誰會在這個鬼時間出來喝咖啡啊？ 才剛這麼想著，就有車對我閃了一下大燈。 我回過頭，前來赴約的那個誰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康森繞了市區一圈，幾家不錯的咖啡店都已經關門。這樣的情況早就在我的預料之中，我 不覺得奇怪，只是難免有點惆悵。 等紅燈的時候，康森忽然說：「我想去一個地方。」 我巴不得聽見他這句話。 車停下來的時候，我還有些恍惚。眼前的景物熟悉又陌生，和記憶中的樣子已經有所出入 。 康森隨意把車往路邊一停，和我下了車。 冰冷的白色路燈燈光照著緊閉的學校大門，一派的門禁森嚴。我想著我曾經在這個校園裡 生活了三年，今天卻還是第一次夜間造訪。 康森轉頭看我一眼，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著他脫下外套披掛在肩上，動作俐落的一攀 一跨一跳，人已經在圍牆的裡面。 我有些瞠目結舌，隨後輸人不輸陣，很快的也翻了進去。 康森已經在裡面等我，看著我一跳落地，忽然笑了一下。 我問他，「你笑什麼？」 他只是說，「我忘了買珍珠奶茶了。」 那一句話勾出了無數回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只能一笑帶過。 我們在黑暗之中進行著校園巡禮，偶爾交談一兩句話，像是走廊變得好破舊，像是教室還 是這麼的小。 那些細碎的回憶是我們之間溝通的橋樑，如果沒有了那些，我和康森大概也只能和之前那 樣，站在路的兩端，隔著沉默對望。 我們巡繞一圈，發現康森高二時的那間教室沒有鎖門，於是我們溜了進去，包夾著窗邊靠 著走廊的那張桌子。那以前是康森的位置，現在不知道被誰佔據了。 康森自動自發的坐在椅子上面，低頭不知道看到什麼，笑了笑，接著把手伸進抽屜，摸出 了兩根棒棒糖。 我基於道德因素，規勸著：「我們這樣是偷竊……」話還沒有說完，嘴裡便被他塞進了棒 棒糖。 瞬間彷彿回到了從前，我們在走廊上一前一後的走著，各自含著一根棒棒糖。我拉著他的 書包背帶，隨口胡說著外星人的那些事情，而他總是耐心聆聽，偶爾插上幾句話。 「欸，康森。」忽然我叫他。 「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 依稀像是回到十幾年前，他對我還無比縱容的時候。 我的話在喉間滾了滾，正想著要嚥下去的時候，我卻聽見我自己說：「我找了你很久。」 康森沒有說話，他只是偏頭看著我。 我因為不敢看他，所以低下了頭。 這樣的姿態似乎更能聚集勇氣，於是我說：「那個時候，我差一點就要死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些，我只是無法克制的，繼續說了下去。 我說著那五十萬的事情，它大半用在我的醫藥費，剩下來的那些，我按著記憶，把它投進 了那個我們欠他五百塊的男人的信箱裡面。 我說，我想盡各種方法找他，然而他卻像是人間蒸發一樣。 我說，我很抱歉。那時候在海底，我並沒有陪他到最後。 康森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於是慢慢的我也不再說話。 我和他靠得很近，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淡雅的男性香水，很適合他，但並不是我記憶中 的牛奶糖。 我想我有一點明白了，那點明白讓我悲傷。 在這樣的沉默之中，康森突然問我，還記不記得那一天海邊，他和我借了十三個硬幣？ 我說我記得。 他笑了笑，掏了掏口袋，一枚五元硬幣躺在他的掌心之上。 「我後來又去了一次那個海邊，找了好久，只找到這個，也不知道是不是當時我埋下去的 。」他說：「我覺得我應該把它還給你。」 他把我的手攤開，慢慢的把那枚硬幣放進了我的手裡。 「謝貫衡，我的確曾經恨過你，但是有的時候想想也覺得，你的決定其實才是對的。」他 對我笑了笑，「我很感激你。」 我的手裡握著那枚硬幣，它卡著我的掌心冰冷發痛。 「走吧。」康森最後說。 我們穿越操場，康森走在我的前面，我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十幾年前我們一起做 的那樣。 我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停下來看我，疑惑的神情，也和十幾年前一樣。 我於是笑了笑，說：「康森，你就和我賭最後一次吧。」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看我把握在掌心的那枚硬幣向上一拋，然後迅速的按壓在手背 之上。 我問他，「正面還是反面？」 「……正面。」他說。 答案揭曉，我把蓋在手背上的手移開，露出了數字那一面。他猜錯了。 我把硬幣握進手心，我把頭低了下去。 「康森，」我說，「我們一起去馬達加斯加吧。」 -- 　　　　　　　　　　　　　　　　　　　　　　　　木更 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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