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知道，對此我不應該抱持什麼期待。 在這十多年的時間，也不是真的沒有機會見面。畢竟台北是這麼小的一座城市，如果真的 有心，我們誰也不會等到現在。 儘管如此，我還是換上了我最好的衣服，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小男生，就算會被打槍也要全 副武裝的勇敢赴約。 下班之前，郝健趴在我的隔板上看我。他說：「謝貫衡，為什麼我越看你這身行頭，越有 種看著荊軻去刺秦王的感傷？」 他這番吐槽十分久違，讓我無限懷念，只能充耳不聞，拎著公事包繞過他，卻被他一手勾 住脖子。 「欸，謝貫衡，」他說，「不要去。」 我頓了一頓，只是笑：「放心，我即便是要死，也會拉著秦王同歸於盡。」 我抵達酒吧包廂的時候，康森還沒來，那大概提供了我一些時間，可以好好的想一想，他 為什麼忽然約我。 那些原因既簡單又複雜，我其實猜得出來，只是寧願像供奉一個炸彈似的把它擺在那裡， 等待著爆炸的時間滴答倒數。 沒過多久，康森就來了。 他一進門來，就挑了一個離門口最近的位置坐下，連大衣也沒脫，很有種速戰速決的感覺 ，我於是有了預感。 他坐在那裡，慢慢的抬眼看我。 他說：「謝貫衡，我沒想過我這輩子還會再見到你。」 酒吧裡的燈光昏黃，照著他的五官朦朦朧朧，依稀是康森的樣子，也依稀不是。 明明我和他距離不遠，卻感覺彷彿隔了一層屏幕，好像遠處有台投影機將他的影音投射在 上，無論我有多麼接近，都只能像個觀眾一樣的坐在台下觀賞。 我看著他，看他從容的，淡然的說：「你出現的真是時候，我下個月就要訂婚了。」 他笑了一下，「與其透過康延，不如我直接給你吧。」 他往口袋裡摸出了什麼東西，動作優雅的，接著把它往桌上一放。我一開始沒有回過神， 後來看清了，才發現原來那是支票本。 「說個數字吧，要多少才能讓你閉嘴？」他依舊笑笑的，「我現在能出的價錢，可比我爸 當時給你的高多了。」 我沒有開口，我只是看著他。 好像所有我僅能做的，就只是這樣看著他一樣。 他不再說話了，我和他就這樣對望著。昏暗之中，我其實看不見他的輪廓，我只看見他的 眼睛，那裡頭曾經專注地映著我的倒影，然而現在呢？ 我感覺胸口一陣窒悶。 在一段冗長的沉默之後，他的表情有些鬆動。接著我聽見他開口，黑暗中游絲一樣的爬進 我的耳膜。他問我：「謝貫衡，對你而言，我只值五十萬嗎？」 他前面說的那一些話我都還能抵擋，但是唯獨這一句話，摧毀了我最後的城牆。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最後只是說：「如果你真的要給，就給我空白支票吧。」 ＊＊＊ 回去之後，我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胸口像是壓上一塊大石，悶痛欲裂，也像是我還漂浮在那冰冷的海裡，巨大的壓力索取著 我體內的所有空氣，擠壓得我的肺部無比疼痛。 有時候我難免會想，我是真的離開了那片海域了嗎？有沒有可能現在經歷的這一切，都只 是我的一場空想？ 然而無論如何，我和康森都是活下來了。 如果真有上帝的話，至少在海裡，祂應許了我一個願望。 只是就像人魚失去聲音一樣，我的代價則是永遠失去他。 康延持續約我出來，這陣子我總是覺得很累，所以接連拒絕。 他大概有點急了，又守株待兔的堵在我的公司樓下，一看見我就問：「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搞得我啼笑皆非。 我大概猜得出來，康延做了什麼，其實無非就是把我當作一個康森過往汙點的把柄，喜孜 孜地掐在手裡，以為是能威脅對方的一個籌碼。 他實在是太高估我了。 常去的酒吧裡，康延喝了幾輪，大約有點醉了，把什麼真心話都給吐出來。 他說：「貫衡，對不起。」又說：「我是真的不想她嫁給他。」 我一邊覺得莫名好笑，怎麼搞得我像是被捲進了某齣豪門兄弟為愛鬩牆的鄉土戲碼？一邊 和藹可親的攬著康延的肩膀安慰，「沒事，沒事。」 康延一頭栽在我的懷裡，安靜了一會，接著睜著醉得紅通通的眼睛看我。他問：「貫衡， 你為什麼不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我自己倒了半杯紅酒。 康延不說話了，表情憋憋的。大概和我混了一陣，他也發現我對他的這個表情沒輒。我想 他自己是不知道的，他的這個表情和康森有多麼的相像。 我沒有辦法，只好輕輕搖晃著紅酒杯，問康延：「你看過《胭脂扣》這部電影嗎？」 他果然茫然搖頭，年紀的代溝。 我簡而言之，「就是一對情侶殉情，女的死了，男的沒有，然後多年以後，那個女鬼就回 來找那個負心漢的鬼故事。」 康延不理解的皺起眉毛，「所以？」 我笑了笑，「那天我一看到康森，就想起了這部電影，然後覺得人鬼殊途。」 那部電影的尾聲，女主角總算找到了當年未和她共赴黃泉的十二少，白髮蒼蒼，悽慘落魄 。 那樣的對比，就像是康森和我。 他依然和我記憶中的所差無幾，我卻無比糟糕狼狽。 我一直知道，沒有我，他還有大好的人生。 既然如此，對於那些什麼，我又還有什麼資格再去強求。 -- 　　　　　　　　　　　　　　　　　　　　　　　　木更 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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