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hink (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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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衍生] [霹靂] 並行 伍、陸
時間Sun Jan 8 14:55:18 2012
伍、
此際,風勢極為輕柔,甚連未添熒火的宮燈都不足以曳動,天地偏靜,雲
絲秀密。
「實是未料汝懂得這些狎暱的話。」俟入亭中,二人反倒未語;固然同與
情絲繚繞氛圍,不欲銷擾的默契,亦是緣由今昨殊別使然。
熟悉的地方,陌生的情境,更讓現時已與舊日不同的徵喻放大。以桌案橫
江,座椅為岸的相峙不復;儘管眉眼對望,情愫溶溶蕩漾彼此,共坐於亭周的
身軀亦非肩臂捱緊的依偎,而是保持分寸毫釐的從容距離。
還是下雨了嗎……恍若持續好長一段時間的靜謐後,道者始開口道,語調
像是隱晦的感嘆,又似是明白了什麼的若有所思。
一過戌時,不雨也難。以扇掩笑似是積習難改的習慣,儒者的言語自然也
捎了些笑意從扇後飄來。
頓了晌,又以略較平常微緩的語調低語了句。
「是未料懂得,抑或意外吐露?」扇外祇見一雙眉眼,見不著藏裡的實意,
劍子暗嘆在心卻同應微笑,一句反問亦是落得一字一聲的清楚。
「哈。」還以輕笑的應對來得容易且快,龍宿甚為自然撩起頰邊綹髮,稍
微側首避開緊迫的視線,心竅彷同彼時灼然。
那並不緣於懼怕,祇是太過複雜,以致囂騰不休。
那夜輕抵在自己脣上的觸感他已記不大得,真切讓他思覺欲焚的是自己的
心顫,彷若左搖右晃地微盪。
反觀彼此的情貌,才真正地教他既疼且痛。他明白劍子從來就不是無心,
而是心不獨己;在於源自本心的凡情俗慾都似溶入水般的淡然,雖非虛無,但
若要深執的拖磨沒得可能。
自己與劍子最大的殊別在於即然在世情上皆持以距離觀之,差別在於眾事
可沸揚他,而己僅為專注起願波瀾。
他一直是如此作想,顧展於歷往亦然,是以那夜劍子的情貌坦然——貼近
離開,雖有輕咳欲消解尷尬幾分,然神情卻是自然,未因初先預想的舉動而有
迴避轉卻之意。
自己對劍子與其說是「有情」,實然已是超逾僅止一字的複雜。多年以來,
劍子予他的確實也不僅止單純的深厚,而他自問捉摸不著的飄忽,便在於難以
測定若有還無的方寸。
情生意動,概抵如此。有何教他不震顫。
「吾在想,初次聽到的話能說得這般順口,就不知是否在多年前……有過
經驗?」察覺才勾念懷想,心衷便起騷動。龍宿清了清喉嚨,話鋒一轉,依是
從容自若。
「所謂的曾經,都不知是幾多年前的事矣。」劍子煞有其事地掰指掐算,
「莫非…龍宿你尚有印象?」
「耶……汝吾年齡相仿,難不成汝以為——」
「我祇是在想若說我還記得依稀,就不曉得龍宿你……」
「哎呀,吾可是會計較瑣碎之人?」
「你是不會在意那些,但卻會對『劍子』對餘它的懷念耿耿於懷啊。」
「……哎呀、哎呀呀呀,劍子大仙誠神算也!是以故往汝是蓄意佯作不知,
存心惱吾囉?」
「好友啊,這頂帽子太大了,劍子承受不起。」
雨勢轉作瀟然,雖細雨滂沱各有賞聆雅致,但如遭雨水淋漓便易掃去興致
幾分,劍子遂讓半邊簾幕垂放,遮去應斜風飄來的細末,亦有藉動作挑開話題
之意。
「吾想想……噯,鎏法天宮的金妍華妃曾在汝行蹤不明時託人送函關心慰
問,這封信函在無人收領的情況且天下悉知汝吾二人與佛劍關係匪淺,便又輾
轉地轉交到吾手裡。」豈料龍宿稍事歇息後,又搖了搖手裡的珠扇,貌似不經
意地綴提。
「所謂交情再篤,私揭人信這事總是暗偷得難看,吾即然不為亦不想落了
有心者的底測,便回了信箴,知會華妃他的問候暫且悉數於吾這兒收下;怎知
幾次往返.吾才知道原來華妃在汝等解決聖蹤一事後亦有來函致意汝的傷勢,
就不知道那數封下落不明的信函是到哪裡去了……啊,難道是被汝的紅粉知己
截走了嗎?」順勢略作擊掌,猜測的語氣再改惋惜道:「唉,滅定師太實在是
有心人,對汝亦是悉心照料——」
「龍宿。」哭笑不得地看著龍宿唱作俱佳地既說且演,心頭頓生再不出言
阻止恐怕這幾番牽扯不知會再釣出什麼出乎他意料的往事。金妍華妃?他連對
方長相如何都記不大得,這……
「耶——劍子好友,吾說得不對麼?吾是讚汝的女人緣一向不差啊,敢情
是挑剔吾說得不夠詳細?」
「你我皆知你對此等事壓根未曾縈懷,如今提起分明——」
「分明如何?若是分明圖見汝之困窘為樂,那麼吾確實因此開懷。」
「分明……唉,劍子向你保證此後不會再有。」鑑於明眼拋來『這可是汝
自己所說』的吟琅,儼然端肅還以對方為正途。
「再有什麼?」以扇輕拍眼前胸口,諾證與否並非那麼重要,主要是他看
著有趣。有趣啊。
「保持距離,嚴正拒絕便是。」
「話說回來,雖然吾未見到汝與滅定師太的相處情況,但每每從屈世途所
言摹景想來,吾就忍不住……」
話未說完,龍宿已然眉梢盈彎笑出聲音,頰邊梨窩旋現,眼波流轉忒極動人。
「別笑了。」出言阻了龍宿笑意並非由於不悅,而是騷燎。這些日子以來,
龍宿在無所顧慮下的笑情風姿,是教領略了情慾真箇的自己瞧著也要屏氣凝神
的心亂,遂緩聲出言欲以阻斷龍宿無意的誘惑引人。
卻是未想言語不付,眼神也會說話。
「劍子,汝……起了意念麼?」眼波一橫,睇向劍子漆黑勝墨的瞳目,裡
面有些他覺得陌生又想是應然的難訴,心頭一緊連喉間似也稍窒,以有別於低
沉的輕聲道。
劍子並未回答他的問題,祇是改以拇指摩娑柔軟。那脣嚐吻的滋味有多美
好,他亦清楚不過。
睇視著不同於其它的殷紅,現今微泛水光,相與龍宿神情更顯引人姿態,
清楚自身已被撩得意馬心猿,他低歎一聲,搭身接近。
暖意非是由脣互抵傳來,卻是吻落咫尺眉睫,彼端猶是持扇掩心,眼瞼淡
作斂收,任輕緩濡印,且教心旌偃風搖曳,待輕緩離去,才以一聲輕歎作回。
「回去吧。」
諸如牽手搭肩摟抱,所有肢體接觸俱表關係的親近;相接的剎那,即不緣
由情慾肇因,亦會眷於溫暖為傍的舒愜與加深依持的情感。踰線之後,隨著時
間益發瞭透的自覺,讓自己清楚明白所有順應自然發展的結果,或終有交頸綿
纏的一天。
然而、縱他有了這層體悟,卻不欲臆測龍宿是如何打算。
「——也該是餓了。」覆答同意劍子所言,二人前後站起,俱感氣氛熏然
更添膠膩,頓覺搭靠執牽都有赧然些許,又在思及如此豈非還比情竇初開來得
拙笨而同聲大暢笑開多餘的尷尬,偕與化光離去。
陸、
三月。
繁焰灼枝。
二人於夜間飯罷,趁時序風流,偕與豁然之境後山一覽胭脂夭然之勝。
視涉滿山織錦,眼前若畫,徐行於道彷溶景入墨,形容衫袖俱為宜色。
來途綴與去路皆是落英繽紛多逾瀟然,念及此雨雖郁,繫衣累多,不免為
贅,彼此仍持傘以待,迍迍慢行。
劍子藉龍宿膝腿為枕,仰觀東風搖拂,香掃樹徑,賞軟萼猶簪,輾細發散,
他倆沐於清冷之下,沾嗅無一不香,想來也是有趣,心曠神怡是以嘴角微微上揚。
陽春焰火灼然,非一夕而成。月前於返途所見,不過半山繁錦,今朝再覽
已燒遍群岫。再至疏樓邀與,偌大居處卻不見龍宿蹤影,心底疑奇,卻也未存
逕自留待他人居候返之思,留書於西風亭,便回轉豁然之境。
可數日之後,仍不見龍宿回覆。即便在難明現況之時,惦念同存惑轉大,
他亦不願張顯惶惴再至疏樓,所幸終在過午收到穆仙鳳帶來的確認。
穆仙鳳的說法是龍宿業迄今離開疏樓西風逾月,聞他所言時間幾以與自己
離開豁然之境相當,然他亦不知龍宿去向何處,臨行前祇交代時至自返——殊
不知那日按龍宿行前交代外出辦事,返回便見他留下的訊息。
即然他明瞭龍宿身處荒礫與否,俱皆可與境安得,唯在接掌儒門後卻益發
像隱於物外,深居不及卻轉簡出。猜想此舉是興致突發否:若是有意其因在何,
在等待的時間內,他開始思考緣由,亦隨著等待的延長,心緒感到複雜。
他明白這不完全是因由於思念、亦不僅是因為設身處地地體悟了什麼,實
然、穆仙鳳的到來,帶給他最大的幫助是安心。
等待之於可期的對象、不可期的時間……流動的光陰裡,爐上待沸的溪泉
慢慢蒸凝出水氣,時而緩緩地佚散於眼前,偶又教風起吹散於指尖,而他在一
次又一次的氳然中品嘗初甘度澀後再回韻的滋味之間,於茗葉舒展浸泡澆淋反
覆裡,心裡的沉澱更加沉澱,清明愈發清明。
歲載悠悠,時間對他們這些人,想要認真計較日子也已無從計較,用老來
形容是不足復又太過。即便度越天地源流,也說不得永遠。
他、想到龍宿,輕輕捺下心口微疼的驚顫。
「想什麼,莫非又有誰得遭殃——」顧盼有思,眄睞無意。
景致確美,他的心思猶教其它移去注意。龍宿半是真假地笑問了句,亦算
不得經心——眼角的餘光但見彼此髮梢漸末纏結,遂以指撩起。
這日,稍熱,雖不至於沁汗黏膩,總歸稍暑,澡浴過後才赴劍子邀約;未
想劍子也是一身颯爽怡然,蓋覺精神有些不濟,故藉澡雪提振。現下看來,這
澡雪之效確切達到。
「我是在細辨置身於林內的馨香與身旁之人的馥郁之別,領會各自逸趣。」
稍早,龍宿至豁然之境尋他,一身金玉依舊,然髮絲隨擺飄蕩,細看尚有
細露掛髮,豈不與自己現下相同?低聲問他難得,祇淡然答道:『見汝,還須
大費周章?』,再讚他好看,便見矜意神態裡視所當然。
「哦,那結果?」
「桃杏芬芳自然。」不意外側旁聞此答輕挑眉山待他話尾,劍子慢條斯理
續道:「龍宿你的愛美也愛得天經地義,各有佳好。」
寥以輕哼算是不置可否,龍宿視線挪於眼前彷結千千的纏尾,祇覺那廂解
得一二、這廂隨風拂引,又套得八九。方起念,膝頭一輕,抬眼便見劍子盤坐
在地凝視著他。
「散髮隨風怎地不生糾結?」
「結結套結,牽一髮而動全身,遭其牽扯之人如何無感?」
「真要一了百了,看來祇好捨去頂上煩惱三千,遁入空門,或可一決。」
「那削汝的煩惱即可,吾斷死結部分便罷。」握住自己的手溫暖確實,可
人間豈有永存的狀態?
語罷,龍宿指劃如刀斷其纏繞,便有些餘落於掌中。
「就說你儒家傷春悲秋,實際中的不切實際。」劍子起身後盤坐於龍宿對
面,正是眉眼對眉眼,掌心貼掌心。眼下龍宿神情怡然,脣角噙笑無異,然覆
於掌中的指掌輕輕一顫,輕得教他察覺也疑是錯覺,故出言紛亂對坐思緒。
「哦,劍子汝知曉吾剛想什麼?」風吹得大了,髮絲揚拂擋去些微景致,
龍宿問後亦不拂撩。
「不知。」聽來略顯無賴的答案,在道者的口裡道來卻是簡單。龍宿沉默
稍瞬也無再續打算,還想此段休止,忽聞劍子淡道:「我不欲見你難受罷了。
」漫說一氣,不過欲斷龍宿遐思之虞。
聽來如言天氣尋常的口吻,語尾恰又略略拉長了些許。若非相識百歲,恐
怕也是無覺的絲毫。
離開疏樓的日子,他走了很遠,橫越他山,行經煙雨問路、春霧掩橋,跋
涉山水,看那差別有否與憶參差,最後僱帆滄海。
舵手問他向哪去,他說由風決行。
那天,風清雲朗,無須對時,離岸的船隻完全脫去津渡的繩絆。眺目所見
概是波潾浪燦,坐靠艉帆仰望海天無垠,看日沒遼廣,月繼升影,在光陰虛移
裡,令神魂漫散於天地,不想其它。
取出一管洞簫,按指嗚奏,聽調嗚咽,折轉幽絕,震動心懷。曲迴虛繞先
於窄管,後付清縷徐徐,他聽得低沉委婉,喁喁低訴……
洞簫自非隨身物,雖說興起臨市購得,總歸動了意念,奏曲當下,他斂了
眉目。
太久、太久——久到諸切歷往,俱似魍魎,揉成一個個巨大且模糊的霧翳,
而他穿梭其間,教所有模糊皆搆留了部分填氛於影,隨著他的行止亦步亦趨。
是無可甩脫,亦近身不得。安與紛紛,飾以笑後,即賦華麗。
簫音好發,於晨在暮,也在浪聲嘩然,櫓搖律和間;聲聲愈發寂寥,遐思
紛歸淡定,終至逐化線泉,注入心田。
直至凝著浪蕊晃蕩,他始恍想起劍子,意識乍起勾留,遂然慨笑,笑這念
頭總來得無端,無關惦記、猶非憑念,縱浮生於無著,可一旦動令便無可阻斷
莫能斷。
掐算時日,才知已輪轉一回朔望,旋身笑囑船家是時返岸。
光陰晃悠,待他回到疏樓,又是一次圓缺,挾與說不得的平靜。
明白不明白,遺付溟漭,都是自己。袖袂揚飛,他拋簫入海。
龍宿怔後,微一沉吟,睨劍子無辜笑畢,手裡的掌握略加勁力,握得更牢,
暫壓胸臆歎道。
「汝啊……」深深瞅視半晌,顧盼流轉間繾綣深意彌漫,卻無法描摹於萬
分之一,龍宿彎腰趨前,雙手扣抵劍子肩膊以持平衡,湊身輕舔對方鼻樑,舌
尖慢慢刷撫脣沿,才吻住彷與自己相同,卻又差別甚大的雙脣,緩慢確實地感
受混著迥異氣息的接觸。持續須臾,劍子才反客易主地含吮迎上來的舌尖,勾
纏好一會兒,輾轉又至臉面眼睫鬢稍……末了停於額間紋飾深深一吻。
二人稍停,復再貼近交替著輕慢地啄吻對方,起於眉睫止於脣角再起於脣
角止於眉睫,雙雙凝睇,祇覺無聲勝有聲,此際本是情濃,但龍宿瞧著瞧著突
地笑出,伸手撫弄眼前濃眉,一雙眉眼滿是揶揄笑意。
「這二道白雜毛能逗得你這麼開心,我也認了唉。」
「哎呀,吾是替汝開心才笑,開心汝這眉毛生得真俊。」索性雙眉俱作拉
娑,想這雜生的細毛雖亂,卻不扎手,摸弄著甚是有趣,再見劍子肅穆中略顯
無奈的神情,一時忍俊不住,彎身便是朗聲大笑。
「我看你笑得甚是開懷,可見開心無誤。」見寸前已笑到彎腰抱胸,肩膀
抖動的狀態,劍子略抬起龍宿的肩膀輕拍背協順其氣,再以袖擦去笑到泌出眼
角的淚。
語畢再現沉默,二人一上一下睜望著對方,剎時無語,劍子下意識地欲喃
喚了龍宿名姓,一聲低喃到了嘴邊,頓覺口舌乾燥,瞧著瞧著,目光裡但見龍
宿頰色如霞,似也欲言又止模樣。
才想眼前有幾分是因著暢笑使然,倏忽驚覺自己也是臉面有燒,同樣難算
是為不捨挪移視線於龍宿之外而靦腆,抑或呼應內心的情感煽動潮發,在這當
口,祇能為自己陡添的念頭,感到陌生,又止不住的欲試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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