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趁著我家裡的人還沒醒的時候走，熟悉的街道上沒有什麼人，最近的天色亮得比較晚 ，冬天快要來了。 康森在提款機前面站了很久，我覺得有點奇怪，靠過去。 「怎麼了？」 「它說我密碼錯誤。」康森看著螢幕，我看著他。 他臉上一點驚訝的表情也沒有，好像早就料到了一樣。我心裡已經有底，伸過手勾著他的 肩膀，「走吧。」 其實我們根本無處可走。 我們坐在公車站的椅子上，人開始慢慢多了，上班上學的人群，只有我們是不動的，時間 在我們身上好像是靜止的。 然後我看著康森站起來。 「你現在回去還來得及。」他說。 我只是笑了笑。 公車上，顛簸的路途，康森大概累了，他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我看著窗外，我想起有那麼一次，我和康森還沒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也曾經一起這樣坐著 公車，漫無目標的。 那時候的心情想起來，還是又酸又甜又痛，而我現在呢？ 我還是看著窗外，天空好灰，馬達加斯加的天空會比較藍嗎？ 我想，或許我們都永遠去不了馬達加斯加。 我們在公車總站下車，觸目一片荒郊野外，卻有點眼熟，我和康森錯愕對看一眼，忍不住 都笑起來。 「這裡是會被外星人綁架的野外嗎？」他問我，我覺得很白癡，但是還是順著他的話說。 「對啊，所以我現在要搭著飛碟回我的星球了。」 「帶我一起嗎？」康森問。 我踢他一腳，笑，「不然你還要假裝你是地球人嗎？」 他沒說話，只是笑，牽住了我的手。 我們就這樣的走著，這一段路偏僻無人，我們緊緊握著彼此的手，好像兩個孤單降落到地 球的外星人，這個世界上，只有對方才是同伴。 果然一直往前走下去，就會看見極具紀念性的愛心賓館。 我和康森誰都沒有明說，卻很有默契的一起走進去。櫃檯阿婆的眼神還是那麼的銳利，只 是我們都已經不在乎了。 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我想我和康森或許都在心裡疑惑著，可是我們誰也不先說。 康森打開地圖，他還在看，那個我們大概無緣的馬達加斯加。 「欸，你看，」他說，「這個世界這麼大。」 我笑了笑，伸手過去幫他把地圖摺起來。 「明天我們先去找打工吧，」我說：「我們慢慢的存機票錢。」 康森隔天又試了幾次，提款機的密碼還是不對，到最後連卡片都被機器吃進去了。 那個機器像個怪物，毫無人性的，我們不過僅存的那麼一點希望，沒想到在幾秒之間就輕 易的被吞噬了。 「幹。」康森突然罵，我有點傻眼，笑起來，他踢我一腳，「幹。」他又罵。 我也跟著他罵，我罵起髒話當然比他流利很多，到最後幾乎是我罵一句，他學我罵一句。 兩個人坐在街角滿口髒話，路人都不太敢多看我們。 心裡那股憋氣去了一半，果然國罵夠解悶。 「走吧。」康森率先站起來，拉了我一把。 「幹嘛？」我還有點懶懶的。 「去賺機票錢啊。」他說。 ＊＊＊ 我們後來在旅館附近的搬家公司找到工作，臨時工，每天做完就可以領薪水的那種，比較 適合現在的我們，畢竟目前我們手頭上的錢頂多只能再撐兩三天。 康森是個大少爺，我也不差，兩個嬌生慣養的傢伙被這樣粗重的工作一磨，簡直快要陣亡 ，每天腰痠背痛累得像狗一樣，好在最艱難的頭兩天咬牙挺了過去，到後來也慢慢有些上 手。 「現在怎麼樣？」 旅館裡，我躺在床上轉著遙控器，康森趴在旁邊往紙條上計算。 「小賺一點。」他說。 他說的一點，應該真的只有一點，我嘆口氣，轉身躺在他身上。 「我們去搶銀行算了。」我提議，卻被他用頭撞我一下。 「那還不如你綁架我，然後跟我家裡勒索。」康森沒好氣。 我故意鬧他，裝作驚喜的眼睛一亮，「哇，資優生的腦袋果然就是不一樣，快把你家的電 話交出來……」 康森大概有點被我惹毛，他忽然翻身起來，我從他背上滾到床上，愣愣和他互看一眼，接 著措手不及的被他壓進床裡面，我笑著咬他，他沒閃開，我也就心軟，乖乖被他這樣又那 樣。 胡鬧一番過後，兩個人都有點喘，卻抱著彼此不想分開。 康森靜靜靠著我，我把頭靠在他的髮上。他的味道改變了，再沒有以前那樣甜甜的牛奶糖 味，取而代之的是和我一樣的味道，旅館提供的廉價洗髮精，那瞬間我覺得有些心疼。 「你在聞什麼？」康森疑惑問我，我笑一下。 「聞你的頭髮都是汗臭味。」 他不是很自在的坐起來，表情有點尷尬，我還來不及說什麼，就看見他自動走進浴室。 我忍不住笑，康森就是這點可愛。 這樣出走的日子又辛苦又甜蜜，有些像是苦力版的蜜月旅行。 我把這樣的想法告訴康森，他難得沒罵我，只是笑了一下。 那天提早收工，我們到遠一點的夜市晃了晃，康森拉著我，我們在賣飾品的小攤子前面停 下來。 攤子很小，但是賣的東西還算精緻，我們湊在前面挑了好一會，最後選了兩只同款的戒指 ，價格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有點偏高，我還在猶豫，康森卻掏錢出來，這大概是第一次他比 我還衝動。 我們坐在路邊，為對方戴上戒指。我們一直笑，有點彆扭的害羞，卻都不約而同的一直摸 著指間的銀環。 康森的手伸過來，我牢牢牽住，路邊有些人頻頻回頭看我們，像是看見不可思議的生物那 樣，我們並不在乎，反正我們是外星人。 我們就這樣並肩靜靜坐了一會，我忽然站起來，下定決心。 「我去打個電話。」我說。 狹小的電話亭，我一枚一枚的投著硬幣，深吸一口氣，我撥出號碼。 嘟嘟聲沒響幾下，電話就被接起來，我聽見熟悉的聲音喂了一聲，我的眼睛有點發燙。 我開口，我的喉嚨乾乾的，也許是這樣，所以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像我。 「……媽，是我。」 「妳不要找我了，我和康森在一起，暫時不會回去了。」 「我不能留他一個人……因為是我害他的。」 「媽，我喜歡康森，我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 「……妳不要哭了。」 「拜託妳不要哭，好不好？」 我想我大概是全天下最不孝的人。 我總是可以很輕易的把媽弄哭，無論是爸還在的時候，還是媽再婚之後。 那些破碎的回憶現在想起來，總是那麼讓人難受，以致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只好靜靜聽 那樣哽咽的沉默。 而在話筒掛上之前，媽沒有再和我說一句話。 我走出電話亭，康森馬上跟過來，我低著頭，他沒多看我，只是使勁的揉了揉我的頭髮。 我們默默走了一段，忽然康森問：「謝貫衡，你到底把飛碟停在哪裡啊？」 這句話讓我忍不住笑。康森把我勾近他，我一偏頭，鼻涕盡數抹在他肩上，他也不吭一聲 。 「馬達加斯加啊，」我說，「我把飛碟停在馬達加斯加。」 -- 七優 《是不是愛》 http://ppt.cc/tqOD 　 水巷 《盛開》短篇集 http://ppt.cc/xTzw 預購中 木更 工作室　mugengstudio.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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