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羅密歐與朱利安 (下) 凱普羅特家的公子朱利安在兩個月後過世。 除了住在宅邸的人之外，所有人得知消息都是震驚，因為在他病重的兩個月內，他父親沒 讓家人以外的人知道， 連續一個月朱利安不吃不喝，偶爾在醫生的灌藥還有餵食一些肉湯之外，他越來越瘦，而 且總是說自己全身無力，胸口發痛，老醫生檢查不出任何問題，所有人都一籌莫展。 朱利安在某天夜裡永遠沈睡，因為那兩個月眾人早有心理準備，所以病逝後的隔天，一切 都已準備就緒，加上家中女孩子傷心過度，他父親指示朱利安的葬禮在隔天就舉行，然後 棺木便被安葬在家族的墓園裡。 而當晚下起了雨，在蒙特鳩家，一個罩著黑色斗篷的身影正秘密離開了西側的小門。 他騎著馬，一越過門口立刻讓馬奔馳好一陣，濺出的泥水沾濕了馬跟他自己的腳。 好一陣人跟馬才到了城外相連的郊區，那是凱普羅特家族墓園，因為佔地不小，馬又小跑 步一陣才找到墓園的入口。 罩著斗篷的男人－－羅密歐一把帽子拉下張望，一頭金髮立刻被雨淋濕。 其實他並沒有很匆忙，兩個月前他跟朱利安就計畫好了，朱利安必須開始裝病，除了是讓 家人有心理準備，他的死也較不會那麼離奇，並且能夠先準備好他的喪事－－這樣到時他 喝下那藥之後，被送進棺木並埋葬的時間才不會過久，造成兩天過去。 羅密歐知道朱利安是昨天一早下葬，而他為了從家裡離開，並且安排好馬匹、兩人的旅費 幾乎浪費了一天多，雖然還有半天時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趕快，因為還得把棺木挖出， 讓朱利安喝下解藥－－ 「誰？」 雨水的聲音下，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響起，因為對方連人帶馬擋在入口處，他不得不停下 馬匹。 「這裡是凱普羅特家的墓園，你是誰？」 雖然還有一段距離，但對方警覺的稍稍逼近－－羅密歐寧願是任何人都好，可是他拉起帽 子之前，對方已經把他看清楚。 「蒙特鳩的小雜種？」 對方咬牙切齒的語氣讓他徹底確定是提伯特，他最不想遇到的人，其實如果夠近，羅密歐 或許可以看到兩眼紅通的提伯特－－自己疼愛的堂弟死了，提伯特除了難過還是自責，他 覺得自己當初應該更關心朱利安，這樣他才不會去認識了該死的蒙特鳩狗，而且如果他說 服朱利安父親讓朱利安暫時不用結婚，他或許不會這麼抑鬱，結果病死。 「你來褻瀆我堂弟的墳？」 「……。」其實羅密歐根本沒時間跟他解釋，因為急著離開，加上必須出城門口，他為了 避免被懷疑，沒辦法帶上任何武器，而提伯特此時的悲痛完全扭曲成憤怒，並且轉移到他 身上來。 羅密歐只想甩開這傢伙趕快幫朱利安服藥，可是對方把劍拔了出來，他還來不及開口，提 伯特猛地踢馬腹，用最快速度朝他衝過來，既使羅密歐即時閃躲，可是提伯特的劍還是揮 到他的馬頸子上，他馬匹發出「嘶嘶」聲，把羅密歐半甩下馬。 他一抓著韁繩站定，提伯特立刻一轉馬頭朝他又衝過來，羅密歐接著跳開，可是對方一發 現在馬上更難攻擊，就丟下馬匹朝他直衝而來。 「把劍放下，提伯特！」羅密歐踩著泥水邊閃躲著吼道。 「我跟你一樣疼愛朱利安，怎麼可能會來這裡羞辱他－－」 「住口，你們蒙特鳩雜種的髒嘴，不准提我們任何人的名字！」提伯特最後一聲又用力一 砍，雖然砍在樹上，可是羅密歐側身時刀劃過他胸口，除了衣領被切開，他脖子上本來掛 著小瓶子也應聲被削落在地上。 「……！」 那是羅密歐用性命保護的藥水，朱利安的解藥，小瓶子一撞到石頭蓋子立刻掉落，羅密歐 看也不看提伯特立刻要搶救只剩一半的藥水而撲上前，但提伯特長劍又是一揮，直接刺在 他肩上。 「呃！」 既使極力隱忍，可是正抓到手上的瓶子被提伯特一擊而掉落，羅密歐甚至沒時間看那瓶子 ，提伯特又是在他肩上一踢，直到他靠上樹幹。 －－對羅密歐來說，接著一劍刺在他手臂還不如看到那藥水跟雨水浸在一塊還痛還令他無 法反應。 「……！」 提伯特原本要給他最後一擊，可是停了下。既使他現在恨不得取羅密歐性命，可是他也知 道，讓這可恥的蒙特鳩人的血流在這裡，等於褻瀆他全部死去的家族成員的墳。 而且朱利安死前看著他的神情，讓提伯特無法動手殺他。 「呸！」 看著這人已經毫無反抗能力，呆滯的模樣，提伯特最後只拿劍柄在他臉上揍了好幾下，然 後吐了口口水。 ………。 羅密歐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離去的，可是接連好幾個撞擊讓他眼前一陣灰白，他掙扎要起 身，可是頭一不受控制的靠在樹幹上，那輕輕的撞擊讓他徹底失去意識。 在他闔上眼之前，他的確抓到了那個小瓶子，只是，裡頭的早就是空的了。 ＝＝＝ 羅密歐再度能張開眼時，是一陣白光刺進他眼裡，頭痛得幾乎要炸開，可是最後讓他硬撐 起自己的，還是朱利安的模樣。 我叫朱利安……茱麗葉！ 有些慌張的聲音說道，他還記得那時可愛的「茱麗葉」穿著禮服的樣子，可是後來，一個 更燦爛的笑容幾乎把那影像蓋過。朱利安穿著襯衫，短短的黑髮還有率直的雙眼，不停在 自己懷裡鑽著，溫熱的舌頭鑽進自己嘴裡……。 就這麼做！月光下朱利安堅定信的的眼神直忘著他，在他拿出那瓶藥水時。 反正，你一定會拿解藥來，對不對？ 羅密歐睜不開眼，但抓著樹幹爬起身時，他還是感到早晨的光線刺在他眼皮上。 「呼…呼……呃！」 羅密歐無法記得自己怎麼找到朱利安的墳，另一側還有墓園園丁留下的鏟子跟鐵鞦，他腦 子一片空白，發瘋也似的開始挖掘起來。 每一下刨出的土都像在嘲笑他遲來。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朱利安的棺木是大前天早上下葬，而現在，羅密歐唯一知道的是，已經是早晨，昨晚是他 唯一的機會，而他－－ 又是一鏟，又一鏟。 他竟然任由這樣冰冷的土壤，把朱利安覆蓋著快三天。 晨曦的光直射在羅密歐前額時，他終於看到棺木。用彷彿還在昨晚－－時間還來得及的時 候的那種速度，他把棺木推開，但看到朱利安寧靜的臉時還是停下動作，就這樣看著他好 長一陣。 羅密歐面無表情的俯下身親吻他的嘴唇，如果知道有一天是必須這樣親吻，那晚，他絕對 不放開朱利安。 不把裝藥水的瓶子給他，不放開他，直接帶走他，或是成熟而無情的勸朱利安乖乖待在家 ，等著結婚，然後以後或許能在某場宴會上又相遇，短暫的看著他，自己不能擁抱的可愛 男孩逐漸長大，然後兩人漸漸的，把彼此遺忘。 我一點都不怕，你一定會來餵我喝下解藥。 最後還是朱利安這句話讓羅密歐站起身，拿起可笑可憐的鐵鞦抵在自己脖子上。 「……。」 以往他總是可以做出詩句般的情話給這男孩，不過到這時，他竟然一個字也無法說，可以 的話，他寧願把那些話保留下來，到天堂見到朱利安時再說，不過，他應該會跟以往一樣 ，打斷自己那些冗長的詩，直接跳上來吻住他嘴唇。 想到這裡他笑了。 「天父啊，不要原諒我……。」 羅密歐狠下心用力一割，在抵著他的鐵器尖角即將劃破他喉嚨那一刻。 「……。」 他原本要割第二下，可是也許是因為鐵鞦太鈍，也或者是－－ 棺木裡的聲音。 「羅密歐……。」 羅密歐把視線從棺木裡朱利安的臉上移開，看了看四周，但他又要動手時，聲音又出現。 「羅密歐。」 好吧，這一刻羅密歐再也不是什麼貴公子，或是城裡未婚女還心儀的對象，他嘴角抽搐好 一陣，最後跌跌撞撞的俯趴進棺木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我的上帝……」 羅密歐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他花了好一陣才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可是棺木裡，朱利安真 的直視著他，雖然雙眼有些無神。 「羅密歐？」 「是我！我的愛，我的小月亮小野花……寶貝的朱利安，你看得到我？」 「這裡好臭……」朱利安像是剛睡醒似的皺皺眉頭，對羅密歐伸伸手，對方呆了一陣立刻 把他從棺木裡抱起。 「我好餓啊，而且頭好暈。」 朱利安抓著他的肩膀，因為還不能適應光亮把臉埋進他肩上。 雖然瘦了好些，可是這的確是他深愛的朱利安，活生生的朱利安，可是，到底是為什麼？ 「對不起！」朱利安好不容易舒服點，吐了吐舌頭。 「我，我忘了喝藥水了……。」 「……忘˙了？」 羅密歐一生還沒有一次這麼凍結。 「忘記了！」朱利安傻笑。 沒錯，雖然他早就知道，朱利安迷糊的程度無人能及， 第一次見面的舞會他忘了面具，第二次見面時他忘了洋裝的別針，而這次－－ 「呵呵，因為太緊張了，可是已經跟你約好時間了，我只好－－」 「那他們怎麼會以為你死了？」羅密歐忍不住問道，覺得自己頭快炸開。 「啊，因為老瓦多嘛！」 「老...瓦多？」 「他根本就是個庸醫，以前我被蜜蜂叮，他還說我得黑死病呢，那一次他趕來時我故意停 止呼吸，他就說我死了！」朱利安瞪大眼睛說道，雖說有一絲氣惱，不過羅密歐很快一想 ，要不是這個笨老醫生，朱利安還真無法照計畫被送出來呢！ 「呵呵呵……」 朱利安好一會兒笑了起來，因為看到狼狽至極的羅密歐還是頭一遭，他全身跟臉都是泥巴 ，那模樣跟他第一次在宴會時見到的貴公子根本是天壤之別，而且現在抓著自己追問的表 情，眼睛都爆出血絲。 「小壞蛋……」羅密看他笑得全身發顫，故意把泥巴在他臉上一抹，結果兩個人有點不合 時宜的玩鬧起來，直到羅密歐狠狠的抱住朱利安，把他抓到自己懷裡用力吻了一陣，就算 他呼吸不及也沒停下。 「嗯……」 好不容易放開朱利安，他已經氣喘吁吁，羅密歐才把他抱了起來，在他鼻尖一吻。 「得趕快離開這裡。」 「我自己可以走啦！」朱利安忍不住抗議道，但羅密歐故意對他笑了笑。 「先不放開，再讓我抱一會兒。」 「這樣很奇怪啦－－」 被他親吻著側臉，朱利安癢得推擋起來，結果推到羅密歐昨晚被提伯特刺傷的傷口，他痛 地一喊，兩人又是一起滾倒在地上 －－然後，沾上更多泥土之後，他們最後還是得互相摻扶著走出墓園，找到了昨晚逃跑的 馬匹後，羅密歐跟朱利安才緩緩上了馬，準備啟程。 「會不會冷？」 朱利安抬起頭天空已經泛白，陽光撒落在碧綠的枝葉上，羅密歐在他耳後問道 「不會。」 朱利安笑了笑。 他們要前往的是遠方的大城佛羅倫斯，朱利安從未去過，事實上他根本沒離開過維洛那， 可是看著羅密歐對他露出的笑臉，他很確信等待他們的會是個沒有偏見或是仇恨的地方， 陽光普照，更溫暖也更美麗的都城。　 ＝＝＝ 「那麼，陛下喜歡這個故事嗎？」 薩非的房裡，阿米達笑吟吟的問道，外頭太陽早就出來，整晚沒睡照理說應該是很疲憊， 可是薩非雙眼精神奕奕，一臉還意猶未盡，阿米達一說他才收起表情。 「……還好。」他說，這才又在大墊上躺下，阿米達湊了近。 「那麼陛下不把我處死嗎？」 「哼－－」薩非看了他一眼。「沒那必要，不過你明天得再來，繼續說你遊歷時聽到的故 事。」 他喜歡死了。－－這一次阿米達可以肯定，只是礙於面子不肯承認。 「那陛下，明天我還是晚上來嗎？」 薩非故作考慮，但其實阿米達早就可以猜到答案。 「嗯，準備好成熟點的故事，阿米達，這種小孩子聽的什麼愛情故事我最討厭了。」 「……是。」阿米達欠了個身，這才從他墊子上退下。 而門外，整晚守在那裡的宰相父親看到阿米達，蒼白的臉這才有點血色。 「感謝阿拉！我兒，你都沒事？」 「我說過沒事的。」阿米達笑了笑，跟父親走到走廊外，但他父親似乎還有點擔心的盯著 他臉一陣。 「怎麼了嗎？」阿米達問道。 「阿米達，你是怎麼讓陛下息怒的？」 「這個－－」阿米達故作神祕的挑起眉毛，結果只惹來自己老父親奇異的眼光。 「我自己有一套嘛。」 「沒想到……最後還得犧牲你。」老宰相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讓阿米達楞了一下。「不 過，在外面遊歷這麼久，你學到最多的竟然是那方面的－－真主祝福，也未嘗不是一種才 能，只是－－」 「您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不管怎樣……」他拍拍阿米達的肩膀。「多吃點蜂蜜跟芝麻(*1)，接下來還得好好伺候陛 下。」 「不，其實我－－」 阿米達本來要開口，但看到父親搖搖頭嘆氣，卻一臉佩服的樣子，他僵在原地。 -TBC- *1 在以前中東被認為壯陽的食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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