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是下著。 　　就如同那一個失控失序的晚上，雨是輕輕的下著，拍打著路人的頭頂或是傘。當然也 就淋到陳志宇的頭上，他覺得格外沈重。已經過了些許年歲，無法理解自己生命到底為何 的他，挑選了一個他還算喜歡的大學校系，幾年後也考上了同校的同領域研究所。 　　一直留在這被戲稱成獨立國家的城市，每個下雨的夜晚他都覺得淒涼。 -- 　　那年，那天下午。 　　陳志宇剛考上明星高中，進了國樂社。因為學長通知不周，週末下午他只能在偌大的 社辦裡空等。豔陽透過地下室的氣窗照射到地板上，他看著、踩著自己的影子，初秋是剛 好涼爽的季節。 　　就是那個時候他遇見王程偉。 　　陳志宇剛在樂器間碰鬆了一根琵琶的絃，聽到腳步聲匆匆忙忙向外望。 　　「嘿，學弟喔。」幾步距離外的人輕鬆說道。 　　「學長好。」他回答。 　　從這天開始，陳志宇繞著王程偉打轉。上課日、假日都是。王程偉是高三生，為了將 近的大考十分辛苦地在學校度過每個週末，讀書、讀書、讀書是他每天的例行事項。 　　只是讀累了，他會到地下室和陳志宇交換幾個疲倦的眼色，然後玩玩琴。王程偉拉胡 琴拉得很好，長相也不錯，個性尚稱溫柔並且體貼。要不是讀男校，感情上應該是很吃得 開的。 　　有時候他會信手拈來一曲《梁祝》，然後在桌子上趴著睡覺。 　　要睡覺幹嘛不回教室。陳志宇暗忖，然後在王程偉身上蓋上自己的外套。 -- 　　那年，隔幾個月的那天晚上。 　　早已入冬，一個下著雨十分寒冷的夜晚，段考前的某個晚上陳志宇和王程偉一起在社 辦念書。 　　「欸、累了。」王程偉甩甩頭髮說。 　　「睡覺啊。」陳志宇揮揮手，他尚在和log什麼的奮鬥，不想答理他。 　　「來啦，來啦。」 　　王程偉拉著陳志宇的手，到樂器間拿了一把琴之後，坐到旁邊的桌子上。 　　「你很煩欸。」陳志宇瞪了王程偉一眼，趴在桌子上，一手掌心向上向前攤，一副要 休息的樣子。 　　「你幹嘛，不聽我拉琴喔。」王程偉裝了一個哭臉，隨即拿起弓，拉起了《燕子》。 　　拉著拉著，拉到激動處，陳志宇抬起頭，眼裡噙起了幾顆淚珠，沿著臉滾滾滑落。王 程偉運著弓的手突然停了，弓毛和絃間不經意的摩擦發出小小的吱吱聲。 　　「怎麼了？」但陳志宇不答聲。難道要跟他說我昨天跟男朋友分手嗎？這個白癡。 　　連這個念頭都還沒想完，王程偉已經坐到陳志宇旁邊，戳了他一下。「靠北」 　　「阿幹靠北喔…」王程偉抱住他，不作聲。 　　是有沒有要這麼快就再續一攤啊。陳志宇暗想，眼淚卻越落越快。 兩人沉默了幾分鐘。 　　「有事可以跟我說。」王程偉開口。 　　「那也不用直接撲上來吧。」陳志宇瞥了他一眼。 　　「我對你沒意思，你不要自己亂想喔。」王程偉鬆了手。 　　「你以為咧。」陳志宇站起來拍拍褲子，準備回去讀書。 　　王程偉拉完他的《燕子》，就上樓去了。兩人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 　　隔年，整個高三都緊張的那個月份。 　　春意尚濃的時候，王程偉沒有考上城裡面大家擠破頭要進入的那個學校。 　　陳志宇和他也鮮少在社辦聊天、吃飯、讀書。這個時候他不想讓別的思緒打擾自己的 頭腦，陳志宇也不希望如此。 　　到那時候陳志宇還是不願承認自己對王程偉有什麼心意，只是感到空虛。 　　終於在那年八月的時候，王程偉考上了隔壁隔壁城市，那個還不錯的大學。 　　陳志宇覺得，有點失落。 　　王程偉要離開自己所居的這個城市。 -- 　　隔兩年，隔幾個月，那個週末。 　　一場經典的音樂會上，他們倆坐在前後兩排差不多的位置，整場音樂會陳志宇無法專 心，感到十分的煩躁並且不安。音樂會完，時間已晚，他們坐捷運到相離一兩站的二十四 小時的速食店去吃東西、敘舊。 　　聊了許久，不知不覺已是半夜，王程偉發現自己沒帶家裡的鑰匙，家裡的人也不在， 於是要到陳志宇家過夜。立場對調，現在陳志宇是高三生了，房間床上堆滿參考書。 　　「你還跟真多東西一起睡。」王程偉一開口就是賤話。 　　陳志宇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再吵你睡地板。」 　　王程偉咕噥著一邊幫陳志宇把東西搬到書桌上，然後躺上床。兩人並肩不語。 　　突然陳志宇抱住王程偉，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更加尷尬。 　　「我不是gay。」 　　「或許我也不是。」陳志宇答。 　　然後他們互相擁抱、肉體交纏並且深深吻著。這個夜晚還是在下雨，雨聲輕輕打在窗 外的屋簷上格外清晰。 　　隔天起床，他們當作什麼也沒發生，再一次道別。 -- 　　下雨的這天晚上，陳志宇走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上，任雨水輕輕的打在他頭上，他剛 聽完一場音樂會。 　　只是下雨的這天晚上，隔著不出幾步的距離，他看件王程偉牽著一個女生的手，親暱 說笑。 　　又是一個下雨的晚上，他想起王程偉拉的《燕子》。 　　「呵呵」，他輕聲地笑了出來。 　　　　燕子啊，聽我唱個我心愛的燕子歌。 　　　　親愛的，聽我對你說一說燕子呦。 　　　　燕子啊，你的性情愉快、親切又活潑， 　　　　你的微笑好像星星在閃爍 　　他仰起頭，幾滴雨水滴進眼睛，有點刺痛。天空佈滿了雲。 　　那，要是看不到星星，你的微笑我也早已忘記是什麼樣子了。 接著陳志宇搭上了捷運，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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