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次見到他他都在男人的懷裡，每次見到他，抱著他的男人都不是同一個。 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就坐在最靠近舞台的位置。他笑得很亂，把馬丁尼潑在自己跟抱 著他的男人的腿上，但是他眼睛裡的溫度很低。他臉上有妝－－跟我臉上的不同， 他化妝與其說是為了修飾瑕疵突顯優點不如說是為了只讓人注意他的皮相。他挑了 挑他修得精緻的眉毛朝我看來，在我彎腰拿水喝的時候他向前傾身，用愉快的語調 對我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荷生。」 他靠回被他當作沙發的男人懷裡，眼裡溫度仍然很低地笑著：「傷春悲秋的名字。」 我瞪了他一眼，他眼裡的溫度升高了一點。抱著他的男人吻他的時候他那升高的眼 底溫度又降得很低。 我沒有問他叫什麼名字，但是他們都叫他克里斯。 § 我會到這個酒吧唱歌是個意外。一般的酒吧不太願意接受變裝歌手，不然都要求作 些台面下的工作；同志酒吧對變裝人相對來說比較寬容，一個同志朋友就介紹我到 這裡唱歌。 在這裡不是沒有碰過問題，不過店裡的消息流通得很快，他們知道我不喜歡男人後 就乾脆把我當女人看待，在一般酒吧遭遇過的性騷擾荒謬地不發生了，儘管他們看 我的眼神也像看女人那樣帶著隱藏的敵意。 不管了，只要他們喜歡我的歌聲就夠了。在我的時段聽歌的席位總是滿的讓我覺得 很開心了－－那個叫作克里斯的人似乎欣賞我的歌聲，我表演十次他往往出現八次， 雖然跟他在一起的男人每一次都不一樣。奇怪的人。 酒吧老闆對克里斯那麼捧我的場有一套見解，有次在我下台正要卸妝的時候說了： 「荷生啊你要小心克里斯，只要你那根傢伙還在，他睡完了酒吧裡所有男人哪天也 會睡到你。」 我笑了笑：「老闆你不是總有新客人嗎，輪不到我的。」 「別那麼自信，等你哪天沒了你那孽根再說大話。」 我脫下假髮，將它戴到人偶上，然後解開身上的黑色薄紗長裙，從穿衣鏡看見自己 瘦削但是肌肉緊實的體格。 大部分的人都誤會了，以為我想變性，喜歡男人；實際上我只是喜歡變裝，喜歡自 己有另一個樣子，有喜歡的女人，跟男人沒有瓜葛。雖然這些聽起來似是而非，但 這就是我。我盯著鏡裡的自己，卸下眼上的假睫毛。 卸完妝我穿回男裝，走去吧台點了一杯伏特加檸檬，跟老闆與酒保聊天，克里斯也 坐在吧台旁，聽見我們的對話。老闆有亂點鴛鴦的嗜好，又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他 大概也喝茫了，打著酒嗝口齒不清地慫恿我跟克里斯「認識認識」，我瞟了克里斯 一眼。這個纖小得總像個少年的漂亮男人眼神很世故，嘴上的話沒個真心誠意： 「老闆包廂裡還有兩個大屌等著我咧，沒空跟小姐聊天啊～荷生小姐掰掰～」 看著克里斯裝模作樣地走去包廂，我只覺得他真是個奇怪的人。 § 老闆說克里斯跟酒吧裡的每個Top 都有一腿，也把號稱是純Bottom的屌塞進自己的 屁眼裡，總之只要有屌他什麼都好。 但是我覺得他沒有什麼都好。就算他永遠都在男人的懷裡，他眼裡的溫度總是很低， 心總是不知道在哪裡。從他看我唱歌的神情就曉得：他不曉得是透過歌聲還是透過 什麼去懷念什麼東西，而我另外覺得奇怪的是，那些抱著他的男人好像完全不在意 他的心在別的地方。 我原本猜想是不是男同志的感情都這樣，不久之後我明白一開始有這種想法是我的 愚蠢與偏見。 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面對我的求婚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給我一個「不想跟一個不 確定自己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的人結婚」的理由拒絕我，還跟我說我穿著女性內衣 跟她作愛讓她覺得很噁心，彷彿自己是蕾絲邊，她覺得她還是寧可跟比較正常的男 人交往。但是後來我才意識到這只是藉口，她跟另外的男人好很久了，之前墮的胎 其實是另外的男人的孩子。 感情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是她不在意我的心，還是其實是我不在意她的心。 分手的那天晚上我還有工作，我上了特別濃的妝好蓋住我發腫的眼睛，表演之前還 特別推說因為感冒聲音狀況比較糟請客人包涵；克里斯就坐在我面前，看穿我一切 說詞似地笑嘻嘻看著我，他的笑嘻嘻令我悲傷又憤怒。我想我那場唱得糟透了，表 演結束後我沒有如常馬上卸妝，我需要什麼保護我自己。我走向吧台，克里斯已經 在那裡，我本想點伏特加檸檬，克里斯卻請了我一杯威士忌。他說他特別喜歡我當 天的語調。 「你今天的聲音是不好，」克里斯仍是笑嘻嘻的，「但是有一絲沙啞的脆弱特別感 人。女人容易愛上你。」他喝完自己手上的威士忌，向酒保又要了一份。 「你今天還有一種憤怒的倔強。男人也會愛上你。」 他的手撫上我的臉頰，手指勾了勾我的下頜：「怎麼樣，要不要我安慰你，荷生？」 -- 個板： bs2.to → P_Flaschenpost ※ 編輯: anthrazit 來自: 85.177.95.109 (09/30 2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