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下江水之前，他凝立船頭，最後一次轉頭望他。 漢語始終不曾靈光的他，自然沒法子多問，何況這麼幽微的心情，更 是難以啟齒。他以眼神相詢，想要從對方的臉上找到一點留下自己的 意思。 即使是一星半點也好，即使他終究會轉身躍下，也想把那點眷戀留在 眼底。 他已經下過水一次。才從水裡上來，江底一番遇險令得他仍在呼呼急 喘，微微捲曲的頭髮貼在頸上，再往下是手臂上幾道新鮮的割傷。他 握緊少了一指的右拳，幾乎絕望地凝視著對方。 ——甚麼也望不到。那張臉清俊儒雅一如他當日在舊主家中初見。五 年多了，他卻沒曾在這張臉上找到自己是個「人」的線索。 是奴，不是人，因此無須教導自己說甚麼中土漢話。不想讓自己聽懂 太多，更沒胃口傾聽自己的心聲。 不算個人，所以自己的位置只能與那枚玉環、那柄古劍等同。是對方 向人炫耀的財資，當年舊主一句話便轉手送贈，並稱三寶。 （我不要當你的寶物，只求你拿我當個人看。我和你一樣，有厭惡之 事，也有鍾愛之人。你瞧瞧我，我與你一樣有著五官四肢，七情六欲 ，你只要正眼瞧我一眼，便能明白的呀。） 不算是人，所以夜裡公子和他的賓客擁著歌女尋歡之時，沒人留意到 他煩躁地在船板上徘徊，一顆心在公子和歌女的歡好之音裡痛苦地擰 成死結。 踟躕船頭，日頭映著他光裸的上身，黑膚晶亮，肌肉在方才一陣急泳 裡已然浮突隆起。他比船艙口那名俊雅公子高了何止一個頭，寬碩的 肩膀像座小山。可是，公子一點也沒顯得氣勢餒了。 「你婆婆媽媽作甚麼？」公子說，「遲了，我的兩件寶物便要被惡龍 搶去了！」 他想反駁：「我說過，寶物已經在惡龍手裡了，咱們拿不回來的。」 但是他嚥下了這話。自己從來不頂撞的，他就是不想看見那公子不開 心，更不能因己之故，惹公子發怒。 然而公子已經按不下火氣：「我讓你下去！你忘了我的三寶是甚麼？ 玉環、古劍和你，少一件都不成，一次少兩件，還成甚麼三寶？我何 必留你？」 ——你說甚麼？ 「拿不回來，你也別上來了！」 ——古劍玉環若失，你連我都不要了？ 「你聾了不成？一會兒惡龍逃走了，你上哪裡找寶？」 ——我明白了。 他胸中一股苦澀之氣衝上。像他這等人，沒有那公子的才情，傷心到 極處，不會化成歌詩，他只能張開嘴，吐出來的不是發音不純的漢語 ，而是嘶啞的號叫。 此去被惡龍撕裂也罷，被其他水中精怪俘虜也罷，都得走這一遭，這 無異是自殺，他不想死，不想離開他的公子，可是，是公子要他去的 。他不去，公子便不要他了。如果他下水去奪回另兩件寶物，還有希 望能回到公子身邊。 號叫聲中，他扯散原已凌亂的奴僕髮髻，用盡氣力睜大雙眼，他要把 公子的身影牢牢印在眼中。他的瘋狂樣態把所有人驚得退開幾步，唯 有公子還在怒叫：「你耽擱甚麼？」 果然是他的公子。他文武全才、卓然不群的公子，不曾像其他自詡名 士的賓客一般，猥瑣狼狽地逃開，他在心碎中感到了一絲驕傲。 好，便是死，我也要回上來看看你，我還沒看夠，還沒看夠呀！你是 主，我是奴，過往我哪敢多瞧你一眼，可是，我多想好好看看你啊， 真的，我還沒看夠。 雄壯身軀輕靈無比地穿入江水之時，眾人看到半空中有幾點水滴甩到 了船板上，又不像是落水濺起的水花。仔細一看，船板上斑斑點點， 盡是他躍起時、從張大到裂開的眼眶中落下的血淚。 ——我會回來，再瞧你一眼。 （完） == 半小時手癢寫完。這真的是衍生。篇名由來和內幕，下篇揭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204.96.86 ※ 編輯: larva 來自: 123.204.96.86 (09/21 0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