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bian!” 早上七點多，Fabian在帳篷裡被叫醒。是跟他同睡一塊床墊的Arcadi，真是個好室友，明 明已經交代過自己會睡晚，不和工作營的大家一起離開的，還偏偏要把人挖起來。他無奈 的轉過身，稍微睜開眼，打算用最惺忪的表情打發這不速之客。 但Arcadi不吃這套，執拗地爬過來。「我要回國了，」硬是給了只用手肘勉強撐起半個身 子的Fabian一個大擁抱。“Good bye, buddy.” Fabian不由自主的伸手相擁。西班牙男孩的骨架以男性來說略小了些，但肌肉線條流暢有 力，像隻美麗、蘊藏能量的豹。如果沒有François─Fabian忍不住揣想─自己會和 Arcadi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吧。 如果沒有François。這樣的假設讓Fabian悚然一驚。 “Keep in touch.”他本能地開口，卻不知道是要說給誰聽。 “Sure.” Arcadi在他臀上一拍，示意他繼續睡吧，轉身出了帳篷。 Fabian獨自瞪視著帳篷頂，從清晰，到模糊，再到刺痛。最終他決定爬起來整理行李，並 且說服自己這只是因為睡不著的關係。 東西不多，一個男孩子能有多少家私。但卻進行得很慢，因為他總是會停下來，對一些在 這短短營期中多出的痕跡，比如褲管上的泥巴、袖口的油漆，無法自制地出神，再狠狠逼 自己清醒。 不遠處，主建築的鐘樓敲響了鐘聲。這是預備鈴，再過不久，其他人就會一起搭車離開， 回到各自的國家。畢竟還是想和大家告別，Fabian趕緊離開帳篷，到公共衛浴刷牙。 “Fabian!”才踏上樓梯，就聽到呼喊，是來自南韓的小個子女孩Bohui，“Morning!” “Oh, morning!” Fabian驚喜的說，對於Bohui他總是有種寵溺，儘管對方年紀比剛滿十 八的自己大了四歲有，但外表和舉止種總給人一種小女孩的感覺，逗弄起來很有趣，稍為 吹捧一下就開心得不得了，像那天在橋上，得到自己和François編織的樹葉后冠時，那 樂得──Fabian不禁笑了起來，不就像是個過生日的女兒嗎，被假裝遺忘的爸爸嚇得不輕 ，隨即又讓媽媽給安──注意到自己帶入了什麼樣的角色，Fabian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 他向Bohui搖了搖手中的牙刷，轉身，將帳棚區和主建築間大片的青翠草皮留在身後，走 進空無一人的盥洗室。 過了一會兒，盥洗室的門被打開。但Fabian早在聽見腳步聲時就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設：他 們工作的地方是渡假中心，那只是剛睡醒的一般遊客而已，沒什麼好大驚小怪。所以當那 人走進來時，Fabian連頭也沒有抬。 那人走到他身邊，停下。 沉默。 「早。」最後Fabian簡短的說，遏止了所有能在這不合時宜的沉默中增長的可能──尷尬 ，曖昧，不捨，如果對方還有這樣的能力的話。 「真的不一起走？」對方說。啊，這就是他，這就是François，毫不拐彎抹角，總是把 心中想的、感受到的直接表現出來，不顧後果。 想要和他一起走，所以問他要不要一起走。 可是，一起走，走去哪裡呢？ Fabian瞬間有些想笑。 一起去搭車，然後一路看你和Aracadi笑鬧？ 一起去St. Pancras*火車站，然後再一次告別？ 不管怎麼樣，結果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總不可能，和你，一起去法國…… François伸手，搭上Fabian的肩頭，後者一陣僵硬，卻沒有掙脫。 「……我滿嘴都是泡泡。」 「沒關係，我可以等你準備好。」 聽到這彷彿意有所指的回答，Fabian胸中有什麼跳了一下，迫得他不得不立刻低下頭，吐 出嗆人的泡沫，開始漱口。這是六歲起第一次沒刷完牙，他垂著目光，拼命壓下「也是最 後一次」的念頭。 François的手在他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漱完口，Fabian直起身，而那手就順勢滑 到他腰間。 Fabian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謬無比。 他憑甚麼嫉妒Arcadi？François什麼也沒有承諾過他，沒有誓言，沒有一個吻，沒有「 我愛你」，什麼都沒有。也對，這只是個工作假期，只在兩週之前，他們都還各自是德國 和法國的尋常學生，有各自平凡而獨特的生活，他高中剛畢業，而François則是大一， 趁著暑假想練習英文於是渡海來到英國沿海的度假勝地工作換食宿——就兩個禮拜，遊戲 規則很清楚，十四天後不論大家交情深淺各自回國此生也許不再相見，好像十四天真能留 下怎樣深刻的感情。 所以他從未抱怨，在Arcadi加入他們的時候，在François想和Arcadi獨處，而他獨自離 開的時候。再怎麼說名分上他們都是平等的，是工作營的夥伴。何況—Fabian自虐地想， 兩天前，他在捷克女孩們的帳篷外聽見的，時態沒聽清楚，但主詞錯不了—François在 法國，有女朋友。 這樣的François，卻說可以等他準備好。Fabian知道只要他講的就是他當下的真心，但 是等是等什麼，又是等多久？他真的明白這樣一句話背後的責任嗎？Fabian感受著 François的五指，粗長有力，搭在他腰側敏感的肌膚上微微收緊的張力。 他愛François，毋庸置疑。 可是他會好起來的，兩個禮拜太短，他的一生還很長，而François給不起足夠他捨棄一 切追隨到法國的永遠。 「這樣就夠了。」Fabian說，握住François在他腰上的手，微轉半圈，落入對方懷中， 緊擁。「這樣就很好了，Goodbye, François, goodbye.」 ------------------------------------------------------ *St. Pancras火車站：位於倫敦市中心，王十字車站隔壁的火車站，從這裡出發的歐洲之 星，可以直接通到法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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