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ayaman ( 馬雅人)
看板Ancient
標題[情報] 李學勤,〈初識清華簡〉
時間Sun Jul 26 22:01:30 2009
初識清華簡
李學勤
戰國竹簡入藏清華
清華大學最近入藏的一批戰國時期的珍貴竹簡,現在已經廣為學術界以及社會公眾所知了
。
這批竹簡是由清華校友捐贈搶救回來的。記得竹簡來到清華的那一天是7月15日,天氣很
熱,暑假業已開始,我們本來想只加以基本的維護,等到開學再展開工作,但是經過仔細
檢查,發現若干簡受有污染,請化學家分析,證明有霉變損壞之虞。校方對此非常重視,
決定立即組織專家清理保護。大家放棄假期,全力投入,在白手起家的條件下建成符合要
求的實驗室。這項細緻而又繁重的工作,直到10月中旬才告一段落。
據在清理中的初步統計,清華簡共約2100枚,其中整簡的比例很大,而且簡上一般都有文
字。簡的形制多種多樣,最長的達到46釐米,最短的僅有10釐米左右。簡上面的墨書文字
出於不同書手,風格不盡一致,大多結體精整,至今仍很清晰。有少數簡上,還有紅色的
格線,即所謂「朱絲欄」。
10月14日,清華邀請了李伯謙、裘錫圭等11位專家,對這批竹簡進行觀察鑒定,「一致認
為,這批戰國竹簡是十分珍貴的歷史文物,涉及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內容,是前所罕見的
重大發現,必將受到國內外學者重視,對歷史學、考古學、古文字學、文獻學等許多學科
將會產生廣泛深遠的影響」,這是鑒定專家們在〈鑒定意見〉中作的論斷。
由於集中力量做簡的保護工作,還來不及詳細審視簡的文字內容,更談不上釋讀研究了。
不過通過清理間的大致流覽,以下三點是可以確定的:
第一,這批簡的性質是書籍。大家瞭解,已經發現的戰國竹簡(還有帛書),總的來說可
以分成書籍和文書兩大類,還有多見的遣策,即隨葬物品的清單,也可附于文書類中。清
華簡初步觀察都是嚴格意義的書籍,沒有找出文書以及遣策。
與這批竹簡同來的,還有一件漆木容器的殘塊,上有美觀複雜的彩繪圖案。經過試行拼合
,顯示可能是原來貯放竹簡的書笥。在一塊殘部的側面,粘貼著一小段竹簡,簡上有字可
以辨識,這加強了容器與簡相關的可能性。
第二,這批簡中的書籍大多與歷史有關。如果按照傳統的四部分類,有的屬於經部,但其
內涵仍是富於歷史價值的。這與過去發現的戰國竹簡書籍,如著名的郭店簡、上博簡以儒
、道著作占多數不同。
作為隨葬的書籍,總是和墓主的身份與愛好有一定關係的,比如說1972年出土的銀雀山漢
簡主要是兵書,墓主顯然是位軍事家,所以我曾戲言「這次是挖到了一個歷史家」。
第三,這批簡裏有《尚書》。《尚書》本為古代歷史文獻的彙編,列於經典,是研究古史
最重要的依據。秦代焚書,禁止《詩》、《書》、百家語,《尚書》大多佚失。清華簡中
已發現有多篇《尚書》,有些篇有傳世本,如《金滕》、《康誥》、《顧命》等,但文句
多有差異,甚至篇題也不相同。更多的是前所未見的佚篇,在傳世本裏沒有,或雖見於傳
世本,但後者是偽古文,如《傅說之命》,即先秦不少文獻引用過的《說命》,和今天流
傳的《說命》偽古文不是一回事。
清華簡還有一項重要內容,是一種編年體的史書,所記史事上起西周之初,下到戰國前期
,與《春秋》經傳、《史記》等對比,有許多新的內涵。特別要指出的,是這種史書體裁
和已看到的一些文句,都很像《竹書紀年》。
《尚書》和類似《紀年》的史書,對於歷史研究的意義,是關注中國歷史文化的人們都知
道的,其重要確實難於估計。寫到這裏,我不禁聯想到前輩學者 王國維 先生80多年前的
一次講演,很可以作為評價清華簡的參考。
王國維的著名講演
這裏要提到的,是王國維1925年7月在清華作的一次講演,題目是〈最近二三十年中中國
新發現之學問〉。這一講演非常著名,文稿發表在《清華週刊》,後收入 趙萬里 先生所
輯《靜庵文集續編》。
王國維在講演開頭就說:「古來新學問起,大都由於新發現。」接著,王國維舉出歷史上
三項新發現,即孔壁中書、汲冢竹簡和宋代出土的青銅器,然而在講演的後面,他不再提
及宋代青銅器,只說「自漢以來中國學問上之最大發現」有兩次,「一為孔子壁中書,二
為汲冢書」。為什麼他把這兩者推為學術史上的「最大發現」,需要在此簡單說明一下。
孔壁中書,是西漢前期在曲阜孔宅壁中發現的竹簡書籍,事見《史記》、《漢書》、許慎
《說文》、王充《論衡》、荀悅《漢紀》及《孔叢子》等書。如《漢書.藝文志》載:「
《古文尚書》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
》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孔安國者,孔子後也,
委得其書(指《尚書》),以孝(按: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
,未列於學官。」發現的時間,學者或依《依(按:論)衡》校正為景帝末,獻書朝廷者
,依《漢紀》修改為孔安國家,是合乎情理的。這些書籍應該是在秦代焚書時藏匿壁中的
,其內容以《尚書》為主,其中有十六篇是漢初伏生所傳今文《尚書》沒有的,由於係以
戰國古文書寫,稱為《古文尚書》。
《古文尚書》和當時出現的其他古文典籍一樣,長期未能列於學官,沒有取得官方認可的
地位。西漢晚年,劉歆為此移書責讓太 常 博士,開啟了經學的今古文之爭,成為學術史
上的大事。有關今古文,特別是今古文《尚書》的討論爭辯,一直延續下來,到今天仍然
沒有結束,孔壁中書發現影響的深遠於此可見。
汲冢竹書,是西晉之初在汲縣一座戰國時魏國墓葬裏發現的竹簡書籍,事見《晉書》等文
獻及汲令盧無忌所建《齊太公呂望碑》。發現的時間,有武帝咸寧五年(西元279年)、
太康元年(280年)、太康二年(281年)等異說,清代雷學淇論為咸寧五年,較為可信。
竹簡獻上朝廷,有學者束皙、荀勖、和嶠等多人受命整理,共有書十九種,七十五篇。其
中最重要的,是魏人所撰史書《紀年》十三篇(有學者校正為十二篇)。
汲冢書發現的意義也很重大。王國維前述講演說:「惟晉時汲冢竹簡,出土後即繼以永嘉
之亂,故其結果不甚著,然同時杜元凱(即杜預)注《左傳》,稍後郭璞注《山海經》,
已用其說,而《紀年》所記禹、益、伊尹事,至今成為歷史上之問題,然則中國紙上之學
問賴於地下之學問者,固不自今日始矣。」實際上《紀年》的影響遠不止此,即以從錢穆
到 楊寬等 先生利用《紀年》校正《史記.六國年表》一事而言,貢獻就已很大,這些成
果自然是王國維不及見的。
王國維講的這兩項「最大發現」都是戰國時期的竹簡書籍,都在學術史上造成了重大影響
。但是,不管是《古文尚書》還是《紀年》,其原貌今人都看不到了。《古文尚書》在東
漢已歸散佚,東晉時梅賾所獻,唐代孔穎達《尚書正義》所收,如今見於《十三經注疏》
的,前人已論定是「偽古文」。《紀年》同樣於唐代散佚,明以後整本流傳的所謂今本《
紀年》,如王 國維等 先生論證,也是偽書。朱右曾、王國維等學者輯錄的古本《紀年》
,儘管定貴,保留的佚文究竟不多。這久已成為學術界似乎無法彌補的歷史遺憾。
今天,幸能在清華簡中又看到了真正原本的古文《尚書》和近似《紀年》的史籍,給我們
研究古代歷史和文化帶來了新的希望,也一定會在學術界造成深遠長久的影響。有關《尚
書》、《紀年》的一些懸疑不決的問題,很可能由於新的發現獲得解決。
清華簡還有不少來不及深入瞭解的內容,比如類似《儀禮》的禮書,前所未見的樂書,與
《周易》有關的占書,近於《國語》的史書等,只能留待今後介紹。
整理考釋任重道遠
專家們對清華簡所作〈鑒定意見〉著重指出,這批珍貴竹簡「由於年代久遠,簡質脆弱,
又經過流散,清華大學已做的清理保護,是及時和必要的。建議繼續吸取其他單位經驗,
提高技術水準,將這批竹簡的保護工作做得更好。」專家們還「希望清華大學積極穩妥地
推進這批竹簡的整理研究工作,及時編輯出版整理報告,提供學術界研究。」這是對我們
參加清華簡整理工作的人員提出的嚴肅要求,使我們倍感所負責任的沉重。
簡的清理保護工作,還需要繼續進行,如何保護得更好,本身就是一項科研課題,應該以
多學科結合的方式來探索和實施。尤其是從長遠的角度看,應採取怎樣的措施,是否脫水
,有沒有什麼更好的手段,都須極為慎重地考慮。
適應文物收藏入庫的要求,每枚簡,包括整支和殘片,都必須登錄編號。簡上的種種現象
,都必須記錄下來,至於形制、尺寸、字數等要素更不必說。
照像要儘快開始。這些年整理出土簡帛的經驗,大量的整理研究工作,都是依靠照片進行
的,而最後的整理報告,更需要有高品質的圖版。因此,對竹簡的拍攝應有足夠的要求。
一部分不夠清晰的簡,還須採用紅外線攝影等等方法拍攝,盡可能使文字顯現出來。
為了將簡文提供大家考察研究,整理者要做好簡的綴合、編排、錄寫和釋讀等一系列工作
,這些工作步驟是交叉進行的。當然由於能力和時間的限制,每個步驟都不可能做得盡善
盡美,但總應提供讀者進一步深入研究的基礎。
在所有保護和整理的工作環節上,我們都期待大家給予支援幫助。我們會以適當方式,儘
快向各方面報導整理工作中的發現,也一定做最大努力編寫有關簡報,並分卷出版竹簡的
整理報告。
雖然已有幾個月了,我初次看到這批珍貴竹簡時心中的強烈震撼感還沒有過去。限於個人
學力,以上所談不過是幾點初步認識,敬希大家指教。
http://www.gmw.cn/01gmrb/2008-12/01/content_864238.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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