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不曾正式在學校上過課。 從前，當他的上司還自稱沙皇(TSAR)的年代，他也曾跟著皇儲上新興建的學校去，不 過大多數時候都純屬轉悠性質。就在最近的幾次夢裡，他拾回了與上司彼得(Peter)的記 憶—— 他記得這位上司幾乎是個閒不住的人，並且在家裡頭增訂了許多的家規，也建造了許 多建築，於是那陣子的他每日醒來總是心情十分愉悅，一來因為彼得忙，便不會有太多時 間干涉他的行動；二來多了這許多的建築，他每日晃悠的去處又多了好幾個。 他忽然想起彼得最後一次與他的對話，那事實上算是一個請求—— 彼得拿起一封要給某位貴族的覆函對他說：「伊萬，幫我瞧瞧有沒有錯字。」 他記得有，而且還很多。 很多人怕彼得，然而私底下對他知根知柢、知道他真正身分的彼得，事實上待他非常 溫和，溫和得幾乎不像大臣們所認識的彼得。 彼得強迫大家念書、強迫大家學習；若是不讀不學，後果通常非常嚴重。 但那時候大家上學學的是造船、礦業、航海，乃至算數、幾何，這跟他現在要去讀的 都不相干——況且當年所有人上學去，似乎也不曾見他們帶些什麼。 紫色眼眸的東歐青年思考了一小會兒，再看看手上拎著的水管。根據判斷，不管是拎 著水管或是向日葵或是圓鍬去上學，似乎都不大正常。 站在校長室門口，伊萬還未及踏進校長辦公室，校長已率先迎了出來—— 「布拉金斯基先生？很高興見到你。恭候多時了。」 東歐少年微笑著。 校長顯然對他的身分感到相當驚訝，但卻很快的接受並理解了他的存在這事實。漫步 在大學園區中，他聽著校長簡介著校園中的一切與沿革，自始至終不曾打斷這位甚有學者 風範的教育者講述的一切。許多事情他早已回想起，但仍有許多尚未拾回記憶。 「布拉金斯基先生。」漫步校園顯然已告一個段落，帶著家裡人特有的那種肅穆與莊 嚴，校長駐步於天文台：「老實說，知道您的存在時，我有些驚訝。」 他沒有回話，只是靜靜的打量著所在的天文台。他記得剛剛校長曾說過：校區中，共 有四座天文台…… 「我不曾想見過具體的『國家』形象，以至親眼見到您時，我很驚訝您的……年輕。 」語氣略略有些激動了，但卻努力抑制著：「不得不說，您的形象讓我感到非常的欣慰自 豪，以至如今有些言語失態了。」 東歐青年回過頭來，俯視著校長，眼神淨淨的，澄湛卻不茫然。他再度以微笑回應， 開口問的卻是全然不相干的問題：「剛剛，我聽見了音樂聲。」 熟悉又陌生的音樂聲，不是他自幼聽慣了的任何一種樂器所演奏的，但模糊的記憶中 ，卻又隱約、隱約曾聽過…… 校長微愣，回想著一路上並不曾經過音樂學院。 樂器聲很特別，柔和卻不委靡，曲調韻致更讓人說不出該如何形容。伊萬閉上了眼睛 ，突然腦子裡冒出了個詞彙： 「靜好」。 甚至連這個詞都不是他自己慣用的。 他又想起了夢境中那個總是看不清楚的身影。有關這個身影的一切記憶，不知為何總 是鎖得特別緊——然而，他又時時能在身邊找著與這人有著關聯的蛛絲馬跡。 「音樂……」校長突然想到了什麼，恍悟笑語：「那是孔子學院裡的學生演奏絲竹樂 器吧？」 「孔子學院？」 「是的。」若說聽見了樂聲，那麼興許是新設立未久的孔子學院學生課暇學琴，又或 者是學院的中國籍教師在撫琴：「您聽見的，應該就是孔子學院師生彈奏古箏的聲音。」 校長其實並不太能夠分辨中國傳統樂器中的古箏與古琴，不過他曾聽過中國籍教師彈 奏古箏，於是順口提及的樂器便成了古箏。 古箏……東歐青年略略偏頭思索。古箏、古箏…… 『箏音溫潤，笛聲悠揚，胡琴婉轉，而琵琶乃是眾樂中的武士。』 ——又一句話撞進腦海裡。依稀，有人曾對他這麼說過。 「布拉金斯基先生？」見少年陷入思索，校長本不願出聲打擾，但隱隱，又有箏音傳 來：「您剛剛說聽見的，是不是這樂器聲？」 之所以說是「樂器聲」而不說是「樂音」，是因為這擺明了是初學者勾弦而生的單音 ，全無曲調可言。 東歐青年凝神靜聽。 「校長。」伊萬再度開口，語調依舊平和，所言內容卻不容人反對質疑：「我已經決 定好就讀學院了。就您剛剛說的那個。」 剛剛說的…… 「孔子學院？」校長有些訝異。 東歐青年微笑點頭。為達目的，他曾想過要讀俄羅斯史學系，卻在聽見樂音的那一瞬 間，更改了決定。 只因為他相信：現下決定要就讀的學院，更有可能助他探究清夢裡那個朦朧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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