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ddison90279 (艾迪生)
看板marvel
標題[創作] 寫封信,給死後的自己
時間Mon Jun 22 18:56:43 2026
【寫封信,給死後的自己】
故事發生在一間位於郊區的療養院裡。
院區不大,卻十分安靜,每天清晨,總能看見幾位老人坐在中庭曬太陽,或是下棋、看報
紙,也有人只是靜靜望著遠方發呆。
而張振清,便是其中之一。
他住進療養院已經十多年了,自從老伴過世後,在外地工作的子女考量到他的身體狀況,
便替他安排了這裡的生活。
一方面是因為他的雙腿已不如年輕時靈活,需要有人照料起居;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能
透過與其他住民相處,慢慢走出喪妻之痛。
而事實證明,張振清適應得很好,個性海派的他,說話風趣,總能把身旁的人逗得哈哈大
笑,無論是照護人員還是同寢室的室友,都很喜歡和他聊天,有時候餐廳裡氣氛太過沉悶
,只要張振清開口說上幾句,整桌的人便會重新熱鬧起來。
然而大家也都知道,那只是他的一面。
每當夜深人靜時,病房的燈光逐一熄滅之後,張振清總會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發呆。
因為,他心裡始終住著一個人,一個直到今天,仍讓他無法真正放下的人。
──那是他的妻子。
年輕時的張振清,其實並不擅長表達感情,為了追求妻子,他足足寫了半年多的情書給她
。
也正是那些信,替他們牽起了一輩子的緣分。
如今妻子離開了,那些曾經寫給她的話,卻沒有因此停止。
在住進療養院後,每當有空閒的時間,張振清便會坐到書桌前,攤開信紙,一筆一畫地寫
下想對妻子說的事情。
今天院裡發生了什麼事……
隔壁房的老陳又弄壞了什麼電器……
哪個護理師新剪了頭髮……
甚至連窗外開了什麼花,他都會仔細寫進信裡,彷彿妻子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而不是離
開了這個世界。
這一寫,就是十多年。
療養院裡幾乎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有人曾經好奇地看過那些信件,也有人在張振清的同
意下讀過幾篇內容,大家總會忍不住感嘆,他的文筆很好,字跡也十分工整。
而每一年的清明節,當子女陪他前往墓園祭拜妻子時,他都會小心翼翼地將那一整年寫下
的信件整理好。
然後跟著紙錢一起燒給她,年復一年,從未間斷過。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張振清依舊維持著寫信的習慣,彷彿只要信還在寫著,那段
感情便從未結束。
直到某一天,一位新住進療養院的室友,無意間知道了他的故事。
那天中午,餐廳裡和平常一樣熱鬧,張振清則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慢條斯理地吃著午餐。
這時,一名頭髮花白的男子端著餐盤走了過來。
「這裡有人坐嗎?」那男子問道。
張振清抬起頭,看了對方一眼。
「沒有,坐吧。」
那人微微一笑,將餐盤放到桌上,兩人起初只是安靜地用餐,很快地過了一會兒,那名新
室友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開口。
「張先生,我聽過你的事情。」
張振清夾菜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在這間療養院裡住了十多年,他知道自己寫信給亡妻
的事,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因此他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太意外。
那名室友則看著他,帶著幾分好奇地問道:「我一直有個問題,你寫了這麼多年的信……
」
「你的妻子有回覆過你嗎?」
餐桌旁忽然安靜了幾秒,張振清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卻落在對方臉上。
只見那人的神情中流露出的並不是冒犯的眼神,更像是一個單純好奇的人,忍不住問出了
心中的疑問。
於是張振清只是冷冷地答道:「沒有……以前我追她的時候,寫了半年多情書,她也從沒
回過半封。」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感傷了起來。
「何況現在她人在另一個世界。」張振清望著窗外灑落的陽光,接著說:「有沒有收到,
還是另一回事呢。」
那名室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問:「那你不會想知道答案嗎?十多年下來,少說
也有幾百封了吧……你難道不好奇,它們最後到底去了哪裡?難不成就當作變成一團灰燼
?」
張振清聽了,不禁失笑。
「不然我能怎麼做?」
他搖搖頭,語氣平靜。
「去擲筊?去觀落陰?」
「我相信我老婆,也相信我對她的感情。」
「但我不迷信,所以我不會去驗證這種事情。」
那名室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像想到什麼似的,眼睛微微一亮。
「既然如此。」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那你總該相信你自己吧?」
張振清愣了一下,問道:「什麼意思?」
那名室友放下筷子,嘴角揚起一抹異想天開的笑容,續說道:「我的意思是……」
「你為什麼不乾脆寫封信。」
「給死後的自己。」
張振清一聽怔住了。
「等哪一天,你真的去了另一個世界,無論你的妻子在不在……」那名室友笑著說:「你
都可以知道這些年來,到底有沒有做白工了,不是嗎?」
張振清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聽見了一個荒唐至極的玩笑,卻又偏偏無法立刻反駁
。
而那頓午餐,也在幾句閒聊後結束了。
生活很快又回到原本的模樣,每天固定的作息、復健時間、用餐時間,以及那些寫給妻子
的信。
一切都沒有改變。
然而,那段看似不經意的對話,卻沒有隨著時間淡去,反而像是一顆不經意掉進土裡的種
子,悄悄地埋進張振清的心底……
直到過了一段日子後的某個夜晚,張振清難得失眠了。
窗外一片寂靜,病房裡只剩下其他院友此起彼落的鼾聲,牆上的時鐘規律地走著,每一下
秒針移動的聲響,在深夜裡都顯得格外清晰。
如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樣都睡不著,結果那些平日不會特別去想的事情,便一
件件浮現出來。
妻子年輕時的模樣……
兩人第一次約會的情景……
還有那名新室友在餐桌前說過的話。
——寫封信,給死後的自己。
張振清望著漆黑的天花板,不由得失笑。
「也是……」他自言自語地低聲說道:「我都寫了那麼多信給她了,寫一封給自己看看,
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他不斷地思考著,彷彿在說服著自己,覺得這件事其實和迷信沒有關係,更像是一場有趣
的實驗。
想至此,張振清索性放棄睡覺,他慢慢坐起身來,將枕頭立在背後,打開床邊的小夜燈。
昏黃的燈光立即照亮了病房的一角,接著,他從抽屜裡拿出信紙與鋼筆,那支筆已經陪伴
他很多年了,其中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寫給同一個人。
只是這一次,收信人換了。
張振清低頭思索片刻,隨即提筆落字,不到半小時那封信便完成了。
他從頭到尾重新讀過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什麼後,才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
。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張振清沉默地望著那封信許久,就好像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
轉眼間,他把信封收進外套口袋,接著拿起放在床邊的拐杖,悄悄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的燈光昏黃柔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張振清一步一步向前走著,拐杖與地面接
觸時發出規律的聲響。
不久後,他來到了值班櫃檯前,櫃檯上方亮著一盞小燈,一旁的名牌上寫著一名護理師的
名字。
張振清停下腳步,伸出手,輕輕敲了敲桌緣。
原本低頭整理紀錄的王姓護理師便抬起頭來,有些意外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張先生?」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又看了看他,不解地問道:「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呢?」
「王護理師……」張振清站在櫃檯前,神情顯得有些猶豫。
他似乎在心裡反覆斟酌了許久,才緩緩將口袋裡的信封取了出來,輕輕放到櫃檯上。
那動作很輕,卻又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意味。
「我曉得……」他望著桌上的信封,語氣有些遲疑地說道:「我們這裡有個不能明說的規
定,所以……」
張振清輕輕將信封往前推了一些。
「如果之後的某一天,我不幸有個萬一的話,妳可以幫我『處理』這封信嗎?」
王護理師低頭看著那封信,整個人愣了一下。
即使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但每次遇到時,她心裡仍然會感到一陣酸楚。
「張先生。」她放柔語氣,說道:「你身體還很健康,現在準備這些東西,是不是太早了
一點?」
她試著露出笑容,續說:「不要胡思亂想了,好好回去睡一覺吧,而且我記得,再過幾天
你的小孩不是要來看你了嗎?有什麼話,不如親自跟他們談談?」
張振清聽完,僅是緩緩搖頭,用那雙佈滿皺紋的手,再次把信封往前推了一點。
「王護理師。」他輕聲說道:「雖然這封信算是遺書,但我並不是寫給他們的。」
王護理師聞言,下意識看了一眼信封,又抬頭看向張振清,眼裡滿是不解。
「不是寫給孩子?」她疑惑地問道:「可是……你妻子不是已經過世很多年了嗎?既不是
給孩子,也不是給太太,那這封信是要給誰呢?」
病房外的走廊十分安靜,遠處只有值班室傳來微弱的電器運轉聲。
張振清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往前靠近一些,輕聲說道:
「這封信……」
他臉上的神情既認真又平靜。
「其實是寫給死後的我自己。」
王護理師聽見後,再度愣住了。
然而張振清卻像早就預料到她會有這種反應,只是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想麻煩我的孩子。」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說道:「不然他們一定會以為
……我開始老糊塗了,甚至覺得我神智不清。」
王護理師抬手按了按額頭,像是在整理思緒,她擔任這項工作二十多年來從沒遇過這種事
。
過了片刻,她才慎重地開口問道:「張先生,請原諒我的冒犯,但我一直都認為,你的精
神狀況非常好。」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張振清又說:「你是不是半夜做了什麼奇怪的夢?所以故意來捉弄我
的?」
「當然不是……」張振清表情瞬間嚴肅了起來,並毫不猶豫地說:「我住在這裡這麼多年
,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妳在照顧我,所以妳最了解我的性格,也最了解我的脾氣。」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老人少有的固執。
「也正因為這樣,我才來拜託妳。」
張振清說到這裡,握著拐杖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王護理師。」
「請妳一定要答應我。」
王護理師望著他,那雙歷經歲月的眼睛裡,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她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敗給了那份認真。
「好吧。」她無奈地說道:「信我先替你保管,不過之後呢?我該怎麼做?」
張振清一聽,原本緊繃的神情瞬間鬆了下來,像是終於放下一件壓在心裡許久的事情。
「謝謝妳。」他連忙向她道謝。
「如果哪一天,我真的不在了。」
「麻煩妳來祭拜我的時候……」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封信上。
「幫我把這封信燒給我。」
王護理師微微一怔,雖然心裡仍覺得這件事十分荒唐,但既然已經答應下來,她也沒有再
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將信收進抽屜裡,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點頭答應。
於是深夜的值班櫃檯,再次恢復寧靜,而張振清也總算放下心來,他拄著拐杖,慢慢走回
病房。
走廊上的燈光依舊昏黃,不過這一次,他的腳步似乎比來時輕鬆了許多,彷彿完成了一件
重要的人生大事。
自那之後,張振清的生活並沒有任何改變,每天起床、復健、和院友聊天,有空的時候,
依然坐在窗邊寫信給妻子。
直到幾年後的某個夜晚,張振清在夢中安詳地離開了人世,沒有痛苦,也沒有掙扎,就像
睡著了一樣,再也沒有醒來。
而王護理師也始終沒有忘記當年的承諾。
張振清離世後的那幾天,她整理遺物時,從抽屜深處取出了那封早已泛黃的信件。
於是在張振清告別式那天,王護理師特地帶著那封信,和幾位曾經與張振清交好的院友,
一同前往靈堂祭拜。
靈堂上,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遺照上的張振清笑得一如往常,豪爽而親切。
在祭拜結束後,王護理師依照承諾,將那封信和紙錢一同投入金爐之中,火焰很快便吞沒
了信封,橘紅色的火光在眾人眼前跳動著,看著那些紙張逐漸蜷曲、焦黑,最後化為灰燼
。
眾人則在一旁聊著與張振清相處的往事,除了那些他寫給妻子的情書外,王姓護理師也道
出了那晚張振清託付給自己的信件和請求。
然而,就在眾人沉浸於回憶之中,時間也悄悄流逝,金爐內的火勢逐漸減弱,最後只剩下
零星的火苗與灰燼。
負責整理的人拿起鐵棒翻動爐內殘留的紙灰,就在這時,一張燒了一半的紙片忽然被帶了
出來。
它獨自飄著,慢悠悠地飄離火爐,最終落在不遠處的地面上。
起初,沒有人特別在意,畢竟這種情況偶爾也會發生,直到那張紙片翻了一面,露出了背
後的文字。
王護理師原本只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下一秒,她整個人愣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
「這……」
她失聲地喊了出來,眾人聞聲紛紛圍了過來。
王護理師沒有回答,只是顫抖著伸出手,指向那張紙片,因為那張燒得焦黑的紙上,不知
何時,多出了一行原本不存在的紅色文字。
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一眼認出了那熟悉的字跡。
只見上頭清晰地寫著……
──我收到了,和她一起。
那一刻。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知道該如何解釋眼前發生的一切。
只有金爐裡最後一縷白煙,正緩緩飄向天空。
彷彿有兩個等待重逢許久的人,終於在另一個世界裡……
一起讀完了,那最後一封寫給自己的信。
--
艾迪生 短篇小說之四
【寫封信,給死後的自己】 一封燒給自己的信,揭開了另一個世界的答案。
如果沒意外,下一篇會想要連載看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3.40.171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ebptt.com/m.aspx?n=bbs/marvel/M.1782125808.A.1E6.html
※ 編輯: addison90279 (1.163.40.171 臺灣), 06/22/2026 18:57:34
1F:推 amigoogima: 很浪漫,但也有點詭異啊! 06/22 21:05
2F:推 astrdstar: 請繼續寫! 06/23 14:05
3F:推 Liumi: 推 06/23 14:44
4F:推 IBERIC: 推 06/23 17:12
5F:→ addison90279: 謝謝大家 06/23 22:21
6F:推 lovepuppet: 推 06/24 11:49
7F:推 pntn02012: 我以為燒完會出現,東郊皇陵 四個大字 06/24 14:11
8F:推 Birdy: 好聞ㄟ~ 06/24 15:21
9F:推 weRfamily: 哇 06/25 02:35
10F:→ abstainer: 接續:死亡開端 (這部小說) 06/25 17: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