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aiomaio (天桥底下说书的)
看板wisdom
标题[人生] 简媜-私房书
时间Wed Dec 30 08:31:16 2009
想人想的厉害时,也是淡淡的。像饿了许多日的人闻到炊烟,但知道不是自家的。
将自己推向未知的人,乃确信有一比掌中之物更珍奇的宝藏埋在我们所不知的地方。这种
人再现实上,不会是个好丈夫、好职员。但在情感上,会是个好情人;在知识上,会是个
优秀的探索者;对整体社会的发展而言,也是个好先锋。
把身体撑城金字塔,忧伤,就不是顶点。
如果问我思念多重,不重的,像一座秋山的落叶。
我说人生哪,如果赏过一回痛哭淋漓的风景,写一篇杜鹃啼血的文章,与一个赏心悦目的
人错肩,也就够了。不要收藏美、铃印美,让美随风而逝。生命最清醉的时候,是将万里
长江视为一匹白绢,裂帛。
有时,生活没什麽惊天动地的目的,只化约到还活着这麽个简单的念头。不太关心四季递
嬗,或是人事转移。出门,自然得换一套面目一套语言,可是独处,尽管把窗帘子拉密,
赤裸裸地行走。奇怪的是,并不觉得寂寞,并不觉得禁语了一天一夜。
装作一无所知去听一个女人挖心事,她隐瞒一些事实,也不戳破。她心里有鬼,我也有鬼
。散後,彼此都觉得自己的鬼大
我份上的事业还未来,也就乖乖等候着。不同的日子看不同的云,替相同的花浇不同的水
。我明那只看不见的手每日翻书予我读,要我将来为祂濡墨写字。祂离我很近,有时抵足
同眠。
想起以前爱过的人,像从别人的皮箱里撇见自己赠了去的衣服,很喜欢的一件,可惜不能
穿。
人缠不过自己的性格,常常在万籁俱寂的时刻,以刀铤与自己短兵相接。
愈文明的人类愈贫,人性的演练也愈弱。总少了一些蛮悍的情感,敢於在蛮荒与天地交媾
的热恋。
不去探索观世音的面目,也不争辩上帝的容颜。不追查神异,不厘清奇蹟。以前念佛典、
圣经,难免坠入文字魔障,把意思弄拧了。现在神氢气爽了点,知道没了我,神怎麽办?
忽然听说人死了,不特别觉得悲伤。好像这人回一趟娘家。
悟与不误无法用话说,一说出来就心猿意马了。
所谓秘密是一辈子说不出口的,自己苦着,也明白除了苦着别无他法。不管心境从污浊、
羞辱而转为原宥、包容,再亲的人也变更不了各自的宿业。文殊师利「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的悲愿我稍解了,那背後有和血吞齿的艰辛。
值得我感动的人,是那种明明知道无法烘暖天空,还以身带薪的人。
记忆可以复活,过去永恒不再。热火之後,热必冷酷,我不认为死灰可以复燃,破镜犹能
重圆。啊!要怎麽说才更清楚?所有的故事在一生当中都只能一次。一次俱足生死。
人要老,似乎是一夜之间的事,更恐惧的是,完全无法想像他昨日的年轻,好像生来就这
麽老。
美是无法收留的,最美的是面对神秘宇宙时泫然欲泣的心情;最美的是近鄕的那一刹情怯
;至於,想要纵身自焚去爱一个人的情操,以不是美之一字能指涉。
如果是最美的一个男子,我会爱。不需要以允诺偿还,以泪眼辉映泪眼的爱法。只是去爱
,没有目的,没有未来;不必誓言,不必结盟。爱可以实现,但不在人世的尘土上。爱等
量於自由。
数算自己手中的日,收下该得的福分,该偿还的债,就算最终时,福分都负债去,落得一
身清贫,我仍认为这人该上天堂。
生命是一条险滩,临岸徐行虽可以见影,倒不如风里来浪里去,感觉活鱼的拍动。
欣喜於一种初生的秩序,在内心如此,在家居亦然。总喜欢把地板擦乾净,把杯盘拭的洁
白。陶杯沁够了茶油,软布一抚,兀自亮了,算算也载过七年的茶。墙角的地瓜像树苗般
抽高,另一粒却是匍伏的姿势,好像也没什麽不可,各自顺性而已。有时候云像我眼前飘
来,有时候我从檐下出走,也任去。物物各有期秩序,美妙的是如此和谐,在错肩或相行
的半途中,常听到极其细微的耳语。
见到有理想的人,总想狠狠揍他一拳。
昨天忽地兴起怪念,竟与他谈死的事,不甚记得详细。好像曾与他讨论一锅剩菜剩饭似的
,可今天还有今天的剩菜剩饭。
每个人都有一条路子,通向无限深邃的渊谷,临渊犹疑的人仍是有隔,敢纵身的人,一潭
清流即是天空。难的不在这认知,而在於跃或不跃。
总想把持一条理则,却发现走进多叉路的荒野。人生也像一根头发,为了洗濯乾净而分叉
。
夜半有旧人打电话来,黑暗中踢被而谈,好像闭户织梦的人,闻得扣门声,赶忙寻缝挿针
,抿发整杉开门。客来只为了道问天气好不?饭不?客见不着我的无梦之梦,我倒见那口
赊米问粮的闷锅。也不戳破什麽,提个话头问他,天气好不?饭不?就这样逐客了。
我的辛苦悄悄整肃了,他的辛苦方才起头。都跳过崖的人,怎能再回头同甘共苦?夜半一
席谈,也只能束手听他怨这深渊、怨那日夜涨袭的鱼龙。这人哪,把我的叮咛都听拧了,
我还有哪一方援手可借?只能陪他说一宿话,暂忘水潦之苦。但我早已走的远了,再回头
,只能一箭之遥,一盅茶功夫。这人,我不说过了吗,我不吃隔夜的饭,不喝隔宿的茶,
任凭饥饿着,渴着。
地摊上堆着各色石材,见到即生欢喜。黑胆石、虎眼石、玛瑙石、紫水晶、贝壳石、木化
石、花豹石、红砖石、红点石、白纹石、泰来石‧..我一直问,他一直答。贩石的年轻
人像个落拓文人,也帮人刻印,他拿起一叠厚厚的印谱,说:「都是我刻的,你想好字,
来找我!」刻工倒不俗。街头匆匆,偶尔见到这等朴朴素素换口饭的人,总是有叹,尤其
这麽一个怀才又不认为不遇的青年。
忘我的人足以承受最大的痛苦,痛苦来袭时,好像散布街头被人泼水,只知道湿了,不问
为什麽对他覆盆。
进来这屋的人都说喜欢,是一个可以闲下来品茶、嗑牙的所在。他们问我会住多久?我非
常茫然,现在已有一些腻了,无法医治的善变。
过去虽然过去了,可是勒痕永远无法消逝。
立冬的海边浪涛高不高?明天我会去,留一宿。海让我想哭,天空让我想征服。也许,哭
的是,为什麽要征服不可征服的?
阴天的海边,乌沉沉的浪。行过月桃错败的岸,山蕨卷着舌。品尝秋天的腐叶。流动的车
辆划过水漥,风有些刺骨了。海边的别墅在硷雾中生锈,一群热爱游戏的成年人比赛筑砂
堡...。我无法理解这些,只记得自己荒谬地行走,想找一家贩卖滚烫咖啡的小店;也
许啜饮之间,足以毁灭这一场无望的游戏,或最低限度,中止自己的疲乏。在海边,我抽
着烟,想沸腾这曾经吞噬我的海洋,想与风肉博。我厌恶俗不可耐的游戏,像吃一罐没有
制造日期的肉罐头,在苍蝇的嘤嘤声中。
茶烟与燃烟悠悠偕游,在低空曼舞。水与火不相容,沸腾的水烟与酣畅的火烟齐然欢喜,
水与火,令我想起大爱与大恨。
琥珀色的茶盛在白瓷盖杯里,茶蒸自碗沿袅袅而溢;掀盖,茶色再阳光中灵动起来。这生
活中无事之事,却另有用心。
眼盲。耳聋。口哑。也无不可,如果一切都没有,就让一切都没有。盲的眼会淌泪。聋的
耳还记得鼓声。哑的口还能饮出水的冷热。如果一切都没有,就让一切都有。
一封很遥远的信,陌生的署名。太长了所以摺的很厚。阅毕,心生恍惚。好像刚刚上楼时
曾错肩、微笑过的一个人。不知住几楼而已。
一席酒言,手舞足蹈的游戏吧。凌晨的雨下的半睡半醒似地,凉风驱散一室的烟酒气味,
醒的人从来就醒着,睡着的人不愿醒。
凌晨,远山的灯全灭了,我的案头灯轻轻地摇曳起来。生者静静进入梦乡,逝者也静静躺
卧。我感觉到此时的心情是从来没有过的,好像看见地第一束阳光照耀着我的,布满青苔
的墓碑。
美,是绝望的时候仍要临水照镜。
暴风雨总是会过的,海洋平静一如熟睡的的婴儿。内心的风暴亦然,此时临窗而坐,只觉
得自己像雪封的森林里,一只尚未冰僵的绿松针。
人们热衷环保,人们热不热衷精神上的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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