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aiomaio (天桥底下说书的)
看板wisdom
标题[人生] 地底三万尺--那只鹰曾经来过
时间Sun Sep 20 01:31:36 2009
人们可以忘记苦难,但是人不会忘记过去的自由。
只有坐牢中的人才会这样数日子过活。
秃鹰的确是囚犯,而且还是个独囚,被语言彻底隔离,他的浓重口音就是铜墙铁壁,
在那里面拘禁着一颗饶舌的心灵,只能透过一个很高的窗口吐露衷曲,但别人听起来,误
认成了捶璧噪音。
三百磅医师也是个囚犯,他的牢狱就是他的胖,由脂肪构成的无期徒刑,并科劳役,
一动身就喘,说话也喘,连笑起来都是负担,他的吨位让女人退避三舍,让孩子啼哭,他
的正面和背面都能制造笑料,他的手铐就是腕表,紧紧掐进肉里,脱下来就是一圈勒痕,
世界对他来说永远太窄,他整天挤出一身汗,他的前途是一张血压与血糖控制表,这条路
令人心灰意懒,不管他怎麽走,总惹人嫌他累赘,而他的肚子太饿,出口又太小。
那次的空难,跟一切的空难一样,灾情席卷了各种新闻报导,又从报导的版面中慢慢
退潮,终至於只剩下一小串的罹难统计数字,只有在後来新空难发生时,这串数字才会再
度被提起,排列在很细小的表格里。
最大的灵感是,这个坑让他觉得很浪漫。一个盗墓人就不该有浪漫情怀?陷在三十尺
深的坑底,他的同半在一旁烦躁地抽烟,他却感动得想哭,就是这个深度,笔直追溯下去
,下面是千年前的屋宇,万年前的柴堆,亿年前的爬虫累,亿的下一个单位是什麽?他说
不出来,但是他看得见,那是一个大规模的年代,什麽都大,荒辽无垠,峡险山峻,流星
撞击过来,扯裂地表,尘灰吹天,四方火山群猛烈喷焰,浓云再低空一块快相会,连绵成
千万哩的阴霾,一道超级飓风在云幕下迅疾生灭,闪电漫空游走,剧雷愤怒轰地。然後是
四千年不断的大雨。大雨。
爱上一种只有很少数人才懂得的游戏,人就必须训练出伴侣。
一的病来得又猛又急,背後通常是源远流长的潜伏期,当深深隐藏的病灶慢慢成熟,
浮现出一阵晕眩,一道紫斑时,医生们都知道,转折点早已经弥漫在无法捉模的地方。
也许人都飞驰在秘密的旅程上。也许旅程本身就是个诱惑,既然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就不介意再往下走一程。
他偏好时空背景设定在古代的题材,年代越久远的故事他越喜爱。偶尔他也奇怪着,
为什麽再禁忌越多的年代里,人快乐起来,越真实?
我抵达了,却又在原地中跪地匍伏;所谓巅峰,也就是再也没有遮荫之处。
就要上路,君侠回眸望了诊所一眼,见辛先生还独站在无灯的诊所内,面貌模糊,万
分惊惶,只是个很脆弱的普通人。他忽然有个感觉,不想再见到辛先生了。不是因为讨厌
,是太怀念,没人能够理解君侠曾经有多崇拜辛先生,同时也依赖他,依赖到只愿永远跟
随在他身旁。如今诊所里这道胆怯的黑影子,和辛先生还是同一个人,却又是这个人,亲
自夺走了他的偶像。辛先生也在黑暗中看着他,心里明白,这男孩从此不再相同,永远不
再是那个卑区懦弱的小跟班。他现在见到君侠回了头,随着推车消失在夜色里,两人的这
最後一眼互望,竟有点分道杨镳的感伤。
有人说,你不可能找到一条河的源头,也有人说,河没有真正的尽头,它只是延伸进
入了海洋;当你确实看见一条河,那是它最不快乐的局部,因为一段河床拘束了它,汇集
了它,也显出了它。
「最近有人对我扯了一堆怪事,说什麽人是一条河,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人比较像
河里的垃圾啊,你再怎麽字命清高,说穿了,还不是一辈子在肮脏里打滚?你懂我的意思
吗?」「懂。」懂他的意思,也懂得他还没说完的部分。当一个人自比为垃圾时,真正追
悔的并不是犯过多少错,而是他所蹉跎过的,没能完成的那些好事。
我只知道,人或许都希望被了解,但是人更希望被误解。被误解成一个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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