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voll (为什麽我跳不高)
看板tzuchi
标题转录文章--Planet No.3...悲伤练习教室
时间Sun Jul 22 14:16:54 2007
悲伤练习教室
茱莉亚从英国回来,我去机场接她。她回来奔丧,她男朋友一个月前车祸,隔了三天就走
了。
茱莉亚是我大学学妹,我大三从宿舍搬出来,就在她们家租房子,跟她家人很熟。那时候
我就认识她男朋友,他叫阿宝,常来茱莉亚家。他们高中就认识,交往多年,原本下半年
茱莉亚拿了硕士回来就要结婚,不过现在一切改变了,因为一个酒驾司机的迷糊,一个陪
茱莉亚生活多年并计画要继续陪伴下去的男人,就这样无预警凭空消失。
我们都担心茱莉亚,她妈妈打电话告诉我阿宝的事,提到茱莉亚就忍不住啜泣。
「累不累?」我在出境大厅看见茱莉亚,接过她的行李。
「还好。」
她看起来不好,墨镜始终没有摘下,我们一路无言。
她男友出殡我也去了,我一直挂念她,但那一天她却显得平静。墨镜之下,脸上没有一丝
泪痕。我有些讶异,能让一个人平静地面对一个重大变故,原因是什麽呢?
我们一直没机会深谈。隔天我得到大陆出差,茱莉亚得回英国继续拿学位。
「写mail给我。」公祭结束,我跟茱莉亚说。
昨天,我终於收到茱莉亚的mail了:
学长:
谢谢你去机场接我,以及为我做的一切。
阿宝走之後,到这一刻,我才能静下心来,整理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
还是很难相信,阿宝就这麽走了。
他车祸前两天,我们还在MSN。那几天期末考,很烦,我跟阿宝说我不想念,烦死了。阿
宝说,好啊,那赶快回来嫁给我当少奶奶。我笑说,你那点薪水,我怎麽当少奶奶。阿宝
说,少奶奶有很多种,你可以当清心寡慾的那一种。我说,我才不要呢。
没想到,我再也没机会当阿宝的少奶奶。
其实只要阿宝还在,我可以当一个什麽都不要的少奶奶。
妈妈从台湾打电话告诉我阿宝的事,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她在电话那一头说着说着哭了
。我挂上电话,从客厅走回房间把门锁上,不晓得过多久才意会过来。阿宝走了,他不会
再跟我通MSN,他没有办法娶我当少奶奶…
我开始放声大哭,旁若无人一直哭。我的哭声惊动了室友,她不停地敲门,我没应,趴在
床上继续哭,一直哭到睡着。
半夜我醒过来,隔天还有一科要考,我还没念完,我反射地爬起来念书,可是想到阿宝,
又哭了。
我一边念一边哭,一直到隔天考试,连写考卷的时候也边哭边写。教授还跑来问我:题目
有这麽难吗?我湿着红肿的双眼,用很重的鼻音对他说:Please leave me alone!!
是上帝开玩笑吗?我最心爱的人走了,我没在他身边陪他最後一程,却在准备一个愚蠢的
考试。拿到学位又怎样?阿宝能来参加毕业典礼吗?
那天考完,我一个人骑单车来到学校的後山。熬夜几天,又哭了一晚,我累了。在一段很
长的草地斜坡,我意识到,往下的路我都得自己一个人走,阿宝不会再陪我,不会再和我
分享生活,他没办法再任由我任性耍赖了…
我突然觉得接下来的日子自己一个人无以为继,我闭上双眼张开双手,任凭单车沿着斜坡
往下滑…
醒来时我现身边坐了一个神父,我摔昏过去,神父开车经过,送我到教堂,还好只有一点
擦伤。
「我看见你从山坡上滑下来,我猜你在练习特技。」神父笑着说:「有什麽事情困扰你吗
?」
我头有点痛,撑着坐起来,我告诉他阿宝的事:「我男朋友过世,在台湾,我们原本计画
今年结婚。」
「很遗憾,」神父同情地说:「不过,你不需要因为这个理由开始练习特技。」
「我只是觉得疲倦。」
「能走吗?我带你参观教堂。」
他带我看了小教堂,我们在一间挂满照片的房间待了很长的时间。
那些照片是他年轻旅行的时候拍的,印度、尼泊尔、非洲,都是一些可怜不幸人物的特写
,一个乳房乾瘪喂奶的非洲女人、皮包骨被苍蝇环绕的小男生、断手瘸腿的乞丐、邋遢污
脏的流浪汉…每一张都非常悲凉,照片下方有他写的注解。
在一个四肢只剩下右手,伸手乞讨的小男孩的相片下方,他写着:小巴辛向我伸出手的时
候,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东西。
另外一张,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小孩,神情哀凄:早上马丽兰达的丈夫偷窃被抓,被当街枪
毙。
神父带我看过一张又一张照片,跟我说着每一张照片後面悲悯的故事。
「我不明白你为什麽拍这些照片?又为什麽要让我看?」
「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我11岁的时候我父亲过世,我像你一样难过。我父亲是个真正的
男人,他告诉我,男人要坚强面对生活中的苦难,哭泣的男人是个懦夫。他是我的榜样,
我希望长大能够像他一样,可是他过世了,他是我最爱的人,我很伤心,我知道在丧礼上
我会忍不住哭,但我不能,我父亲的儿子不可以是个懦夫。丧礼前一天晚上,我躲进一间
教堂,窝在一间告解室里面,把隔天丧礼的情节想过一遍又一遍,边想边哭,我把哭声压
低尽情地哭。我哭了很久,好像把未来所有跟父亲死去有关的眼泪,都在那一晚流乾了。
我在那个告解室里呆到隔天早晨,在父亲的丧礼上,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流。那是一次特别
的经验,我在那间狭小的告解室释放悲伤,於是我可以在丧礼上伪装坚强,那是一次『悲
伤的练习』。」
神父的表情有些感伤,他继续说:「念神学院时,我了解到,每个人面对生命里第一次重
大不幸都是孤立无助的。我们经历太少的不幸,缺乏面对的经验。如果我们经历的苦难不
够多,要怎麽学会坚强呢?世人都遭遇哪些不幸?他们又怎麽样面对?我想知道这些,所
以我休学去旅行,拍了这些照片。我常常拿这些照片来提醒自己,我并不是这世界上唯一
会遭逢不幸的人。这是我让你看这些照片的目的,我不是要拿这些照片把你的不幸比下去
,上帝帮每个人写的故事都独一无二,无从比较。我只希望这些照片能帮你了解,不幸的
事或多或少、或早或晚,会来到每个人身上。它每天发生,以各种方式,在不同时间、不
同地点,发生在不同人身上。这是人类的共同处境,没有人能豁免,它总是会来。所以你
不特别,因为它没有特别选择你,它选择每一个人。如果你明白,你可以试着节约悲伤。
这世界有许多不幸,很多事我们无能为力,但是上帝有祂的安排,祂必然安排了许多比悲
伤更值得做的事情等着我们,我们应该把它找出来。」
「嗯。」
「我带你到另外一个地方。」
他带我来到一个白晰肃静的小房间。房间的窗台很高,祭坛上有一个耶稣受难的十字架雕
像,阳光从高窗上洒下映射在十字架上,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静谧与安详。
「这间是『悲伤练习教室』,跟我11岁待过的那间告解室一样。悲伤这件事非常个人,别
人无法参与也帮不上忙。对於一个悲伤很深但是不想别人看见的人,他需要一个安静、不
被打扰的地方来释放情绪。这是个好地方,有需要,你随时可以来。」
我谢过神父,当时我只想赶快回住所,订回台湾的机票。
回台湾前一天,我又去教堂拜访神父,向他道谢,然後在他的悲伤练习教室待了两个小时
,把跟阿宝的种种想了一回。
我带着哭肿的双眼离开时,神父慈祥的问我:「觉得好些吗?」
「嗯,」我说,然後问他:「为什麽悲伤练习教室门上刻了Planet No.3?」
「站在另一个星球上,我们比较能看清楚自己,还有自己遭遇的一切吧。」
回台湾看阿宝最後一眼。他的遗照是研究所学生证上的照片,以前我们去看电影,他常常
拿出来买票。照片上他看起来,还那麽年轻。
阿宝会不会有什麽事情想告诉我,却来不及说?
好希望这一切是场噩梦。如果是梦,醒来就没事,醒来就一切照旧了吧?
前两天在图书馆突然有一种错觉,好像阿宝也跟我来英国,也在图书馆陪我,好像我一抬
头就可以看见他。去年他来看我,陪我在图书馆念书,结果,更有定性待在图书馆的人是
他,不是我,好像他才是来英国念书的。
上帝带走阿宝,让我遇见一个神父和他的「悲伤练习教室」,我不明白这样的安排道理是
什麽?
几年後的茱莉亚会变什麽样?如果你看见她笑,是因为她在笑容之下,隐藏了很深的悲伤
不想要你看见?还是阿宝的离开,已经不再困扰她呢?
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有答案。
你一切都好吗?请保重自己。
茱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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