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iraffehea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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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游记] <失格旅人> 关於慢跑,我说的其实是瓦拉纳西
时间Fri Sep 17 00:34:12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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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关於慢跑,我说的其实是瓦拉纳西
客气的三轮车司机在炙热的阳光下挥汗如雨地踩着三轮车,他看来有些年迈、
瘦瘦的、黝黑的肌肉很精实。老实说我不太习惯这样的服务,好像大爷在虐待
下人,相较之下我还是喜欢走路。
「实在是好辛苦的工作呀!」每当我产生这样的同情心态时,都会想到<深夜
特急>里面作者在印度的某段经历和大学老师的一段话。
当时作者耕太郎先生刚到人生地不熟的印度,遇见了老鸟背包客,他们要一起
搭三轮车。老鸟很用力地杀价,作者觉得於心不忍却插不上话,老鸟一见他的
反应便明白怎麽回事,於是告诉他:「这个地方就是这样,你不搭,他们就没
有钱赚。你选择搭或不搭?」
大学时代艺术概论的老师突然向学生们提问,「看见路边拾荒维生的老人,你
们第一个反应是什麽?」,「是同情」我内心最直接的答案是这样的。「是尊
敬,因为他们正当地在为生活打拼。」,简直当头棒喝。
在印度,满街乞丐,甚至整个家庭以马路为家,当街野炊,我无法想像大雨来
了他们要躲到哪里。骗子骗钱、乞丐要钱、小孩要不到钱改要食物、抱小孩的
妇女像鬼魂般缠着你。看着他们,我从害怕转为同情到最後近乎麻痹甚至视而
不见,因为我知道,我帮不了所有的人,问题已经不在於这一点微薄的帮助,
整个印度被传统的阶级观念和贫富差距束缚着,是令人望之无力的巨大坑洞。
有一次我和洋平在河坛附近走着,突然来了两个印度男子要和我们握手,我们
不疑有他地回应这种国际礼仪。咦?怎麽握了这麽久还不放开,我已经乾笑到
脸部僵硬了。这时男子以一种认真的口气跟我说:「请安静,放轻松。」糟糕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家一定会觉得用力把手甩开就好啦,但那股尴尬的气
氛就是让人不知如何反应,而且甩开手好像很不礼貌,何况对方也还没干嘛。
男子开始揉捏起我的手,照他的说法,这叫「按摩」。
「别担心,不用钱的。」好像看穿我的疑虑,男子特别声明。
他从我右手掌按到下臂、上臂,然後停下来说:「感觉如何?很舒服吧!」
「还不错。」其实还好,我不知道为什麽我要回答还不错。
「要不要继续呢?含另一只手、肩膀、头部,只要10卢比就好。」
我看了洋平,他也面临同样的状况。不过他说想试试看,反正不贵,我也答应了。
两名男子把我们带到河坛的阶梯平坦处,那里已经备好两片草蓆。他们示意要
我们两趴下。什麽?就在这里吗?要在这人来人往的空地上按摩也太尴尬了吧?
太阳很大,是要顺便做日光浴的意思嘛!有没有这麽简陋、这麽随性呀!
我依照指示面朝下趴着,已经看不见洋平那边的状况。男子开始按摩我的肩膀、
头部然後往下到腰部、臀部,已经超出本来说好的范围。
「这样子想必不止10卢比吧。」我试探性地问。
「先生,请放轻松,要付多少随你高兴吧。」
我最讨厌这种开放式的答案,比给你一个金额痛快地杀价还要困扰。按摩本该是
一件很享受的事,但我却全身紧绷,一边担心身旁的随身腰包被抢了就走、一边
猜想他到底想使什麽诈,完全无法沉浸在按摩舒服的氛围里,况且根本不舒服。
“紧绷的按摩”结束了,洋平那边也几乎同时结束,我们两用眼神互打暗号,
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说随我们高兴付多少就付多少耶。」
「我这边也是。该怎麽办?」
我们小声地讨论价格,都不知道怎样才合理。
「60卢比吧,一人30如何?」洋平说。
「真的吗?会不会有点太少?一人50卢比怎样?」
「好吧,两人共100卢比。」
我先拿出两人份的钱,要付给这两位男子。
「太少了,难道你不觉得很舒服,很快乐吗?」印度男子讶异地说。
的确是有点少,但已经是Pusker一天的住宿费,这样想就觉得好多,何况按摩的
设备这麽简陋、技巧也很差劲。
「你自己说想付多少就付多少的呀?」
「You happy I happy. Ok? More more.」两个男子一直用相同的台词说服我们
多付一点,不过我和洋平铁了心,100就是100。他们自觉我们不会再付更多,
便收下钱笑笑地走了,继续在寻找其他猎物「假握手、真按摩」。
「千问不要上当呀!」我用念力默默传递讯号给被盯上的陌生旅客。
瓦拉纳西就这样的地方。你不知道要相信谁,谁是好人、谁是骗子,主动前来搭讪
的大多是骗子,却也可能是好人。你宁可相信所有人、愿意与更多人接触,却又深
知太相信人是危险的行为。这种内心的矛盾与冲突每天上演着,走在路上总是草木
皆兵,每当有人靠近便直觉地开启防卫机制,「该不会是坏人吧?」、「对我这麽
好该不会是另有意图吧?」。老实说,这样子谍对谍的心态真是累人,我讨厌自己
这样。
回到背包客街,付给司机谈好的微薄车资後,我们在热闹的市集下车。最近天气
很热,印度的外国观光客越来越少,路上总是重复那几张熟悉面孔,我和洋平来
来回回在巷弄里穿梭多次,许多当地人也都认识我们了,渐渐地我开席习惯这里
的生活。某个店员帮洋平取了个印度名字叫做「拉鲁」,每次我们经过固定几家
店,都会有人喊着「拉鲁」把洋平叫住寒暄几句。後来我也得到了一个印度名叫
做「卡鲁」,「拉鲁」、「卡鲁」听起来很像兄弟。有时走在巷子里真是忙碌,
某些印度人整天无所事事,店放着不顾就是要跟着我们东聊西聊。不想聊天时我
们就特意绕路,避开难以招架的热情。
和印度人的交谈的内容都是一些生活琐事(还有情色…),但其中也不乏学识渊
博的有为青年或历练丰富的长者。洋平喜欢历史,他对甘地的革命运动颇有研究,
经常在一家网咖和某的年轻老板聊天,我永远记得老板的蓝色眼睛,像是一颗宝
石镶在里面,听他侃侃而谈印度的政治、历史,总觉得快被他深邃的眼睛吸进去。
这个年轻有为的青年说不定将来会成为伟人吧!我暗自觉得。
瓦拉纳西的巷弄里卧虎藏龙,连来这里的背包客也都很有态度,羡慕他们之余,
我竟感到有点自卑、自叹不如。
在这里,台湾的背包客算是稀有动物,我总是跟洋平抱怨为什麽遇不到台湾人,
旅行一个多月以来,我连一个台湾人都没有看过。虽然遇见几次内地同胞,但仍
是少数,即使语言相通却没有那种畅所欲言的快感。因为华人的背包客不多,我
在书店翻找二手中文书时总是无功而返,反倒是日文、韩文书非常常见,英文就
更不用说了。手边的娱乐只剩下一本「数独」口袋书,出发前为了打发时间特别
买来的,始终无法认真做上几题,我可能需要更单存的娱乐。台湾的背包客们究
竟在哪里呢?真想知道其他台湾人用什麽方式在旅行。旅行尽管再有趣,还是会
感到寂寞吧,我想。
先前提到去Haridwar参加庆典的资讯,终於也有了消息。庆典的高潮将在五天後
来临,网路上的火车票已经候补到1000多人(看见1000多人怎麽还有人愿意候补?
),搭巴士又非常昂贵且麻烦,於是我决定到瓦拉纳西车站一搏,因为那里有外
国人专属的购票柜台,每班车次都会预留几个位子给外国旅客。在洋平仍犹豫要
不要去Haridwar之时,我决定自己先跑一趟车站。
在太阳下走了一个多小时,整个人灰头土脸,总算看见车站出现在眼前。车站大
厅依旧人声鼎沸,牛只也入侵大厅霸占了冰凉的大理石地板。外国旅客服务处在
不醒目的一旁,里头凉爽的空调让我瞬间清醒,有几位外国旅客在里头等候。彷
佛踏大同世界,这道门残酷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玻璃门外有好多乞丐在巴望着
里面。
幽默的柜员用慢动作加逗趣的方式帮我确认车票。庆典前一天前往Haridwar的二
等卧铺还有6个空位,车程19小时,在庆典当天的凌晨抵达四点抵达。我二话不说
先抢下一张,却不知道要不要帮洋平也订一张,这时如果有手机多好呀。急着想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洋平,完成订票手续後,我迅速冲出车站。
必须尽快回去,如果洋平已经买下旅行社昂贵的车票就来不及了。尝试几次向三
轮车议价,都没有满意的价格。突然有一个念头浮现脑海,「跑吧!用跑的回去。」
转念间,我向不停纠缠的司机说:「不用了,我要跑回旅馆。」
「?」司机露出狐疑的神情。
「谢谢啦!」我把身上的腰包调紧以免奔跑时摇晃,一转身便用尽全力冲刺,
真想回头看看他的表情呀。
好久没有运动了,我并不爱慢跑,此刻却觉得意外畅快。交通混乱的大街上只有
我和别人用不同的速度移动着,外国人的身分更显突兀,好多路人盯着我看,我
像是迈向终点的马拉松选手,越跑越起劲。曾有几位三轮车司机尾随着我,问我
要不要上车,我都坚决地说:「不,我想跑步。」又冲刺离开,跑跑停停,总算
把原本走路的时间缩短一半左右,我回到市区在网咖附近发现洋平。
「你订车票了吗?」我的背全湿了。
「没有呀,我刚出门来到这里而已。」
赶上了!太好了!
在瓦拉纳西慢跑,你能想像那场景多滑稽吗? 然而我竟为自己疯狂的举止满心雀跃。
我想,我有点喜欢上瓦拉纳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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