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giraffehea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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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游记] 失格旅人的亚洲纪行-生命消逝的痕迹
时间Tue Jul 13 00:04:13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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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消逝的痕迹
天主教的慈善工作家德雷莎修女,生前致力於为加尔各达
的穷人服务,创立了垂死病人的收容所「垂死之家」(mother house)。
这个组织在德雷莎修女辞世後仍相当非常有名,至今仍有
许多义工在那里为病人服务。
虽然早知道垂死之家的讯息,但一开始并没有参与义工的
打算,因为我有点害怕自己没有帮助人的与勇气和怜悯。
尤其在刚到印度,连环境都还没适应、心态也还没调整好
的情况下。
投宿在同一间背包旅馆的旅客,大多数人都去过垂死之家,
曹同学已经在那里服务一周了,洋平君也将前往报名。有不
少人为了义工而在此长期停留。本来预计只在加尔各达做短
暂停留的我,受到旁人的影响,终於也非常乡愿地决定参与
义工服务。
抵达加尔各达的第三天,我和一个中国女生一起去垂死之家
报名。
接待处在一个教堂里,里头聚集了好多人,其中有九成以上
都是日本人,甚至有日文的解说专员。这群青年好像都是学
生,大概是在日本报名後一起来到印度做志工。这类型的志
工服务在日本似乎非常有名,真羡慕他们这麽快就把自己投
身於世界。
为我们解说的是欧美义工。他拿了几份手册,熟练地解说了
起来。我常迷失在那些英文单字海里,听不懂仍假装听懂地
点点头。
垂死之家现在共分为六个部门,各自收容不同情形的患者。
志工可自由选择部门,一天可参与上午和下午两个时段。我
和中国女生後来报名了「残疾儿童之家」和「垂死病患之家」。
隔天早上六点半,几个朋友相约一起从旅馆出发步行到教堂。
每天七点,所有义工会到这教堂先集合,吃完早餐(通常是香
蕉和面包配上香浓的奶茶)、祷告、宣布相关事宜後,再集体
搭车到各自的收容所。
「残疾儿童之家」离教堂有点距离,下了公车以後还必须要转
搭上三轮电动车(auto rickshaw)才能抵达。这种印度随处可以
见的交通工具会让你觉得出发前买保险是对的。他们穿梭在车
阵中的灵活程度,绝对比台湾的机车有过之无不及。每次我都
觉得要撞上前面的车了,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来个大转弯。经过
有些没红绿灯的路口,司机也毫不迟疑地猛按喇叭闯过去。我
的手在栏杆上抓得好紧,都出汗了。後来的几天,我竟然爱上
这种生死关头的快感,每次都主动坐到司机的旁边。
义工服务没有太多强制的规定和任务,甚至报名了不出席也不
会有人管你,一切自由心证。
在残疾儿童之家,义工们每天的工作包括更换及洗涤床单和衣物
、喂他们吃饭、陪他们玩还有帮助他们复健等。这些小孩都是肢
体及智能上的功能不全者,或许连挤进这个慈善收容所都还有层
级上的差异, 虽然有点讽刺,但这里却只是社会问题的冰山一角
。
刚开始面对这些残疾儿童,会突然不知如何处理情绪,想尽可能
不表现同情很难,整个上午的心情都好复杂,总是眉头深锁但又
挂着免强的笑容,我不喜欢自己这样。
有时我会觉得好不真实,两三天前还在一个称得上富裕的国家里,
被朋友及家人的祝福围绕着,怎麽突然现身加尔各达,努力地在祝
福别人。
复健的任务太过专业,望着小孩细瘦的肢干,真害怕一失手会伤到
他们。对於喂食我也不太拿手,每次小孩失控就会把身体弄的都是
食物。所以後来我都主动负责洗涤的工作,一到「残疾儿童之家」,
就直接往屋顶报到。几个印度当地的志工妈妈非常可爱,总是笑呵
呵地在挂满衣物的天台来来回回,好像漫画里天真的少女。
我最喜欢「跳舞」,义工妈妈会把衣物塞满整个大水槽,然後命令
我们跳进去采呀踏呀,就是他们所谓的「跳舞」。後来我才发现,
其实我们是在掺杂粪水及洗衣粉的混合溶液里「跳舞」,听起来真
超现实地恶烂。
洗完衣物以後,把它们通通挂在温暖的阳光下曝晒。一群人吃着饼
乾和红茶、累摊在屋顶,心情满足地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正午12点结束义工服务後,离下午的义工服务还有3个小时。在印度
,很难找到适合打发时间的地方,因为太热,没有空调咖啡店变得
很不浪漫。我习惯先回旅馆睡冲澡、午休,享受短暂的悠闲。
「垂死病人之家」就在卡利女神庙的旁边,从旅馆到那里的路上,
心情一路都没有轻松过,听说那是个会让人心情沈重的地方。前几
天来到参访庙时竟然没有发现这附近停放了一台白地刺眼的救护车
,现在看来格外醒目。
下午三点,义工准时打开了大门,强烈的消毒水味冲近我的鼻腔。
老旧医院般的结构里,病患男女分离,义工也男女分开服务。开放
的空间里并排了数十张病床,病患身着宝蓝色的病服,一眼望去,
会令人联想到战争片里的战患收容所。大概是错觉,室内的色调特
别灰暗,好像所有的颜色都褪去了饱和度。
义工们各自放下随身物品、洗手、把消毒酒精在喷在手上来回擦拭
、围上围裙。
「我们该做什麽?」我问来过这里的义工。
「看看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吧,常常没什麽事做。」令人困惑的答案。
这里的病患有老有少,有的看起来非常健壮,完全生病的迹象、有的
手指被切除了,在一旁哀嚎、 有的一直深睡、有的眼睛空洞,失焦地
望着远方。虽然不清楚他们得了什麽病而被送来这里,但因为这里是
”垂死”之家,也意味着他们的生命已经接近终点,实在很难令人相信。
义工们在病床间的走道上来回巡视,帮助口渴的病患倒水、帮行动不
便的病患翻身或拿尿壶帮他们解决生理许求。资深的义工早已经放下
同情的心态,像在照顾亲友一样,跟病患有说有笑,甚至责骂他们太
轻易就弃生命。
一位老义工看见我无所事事,手里拿着一罐乳液走过来问我:「要不要
帮病患按摩?」
几位义工接过乳液,病患见状开始有了动静,纷纷举手吸引我们的注意。
我选择了一位在角落的老人,不确定他是真的年纪大了还是因病而衰老。
双手沾了乳液,在他的腿上来回按压,他的肌肤几乎没有弹性,像是坚硬
的树干。边按摩他边发出微弱的呻吟,一直抓着我的手要我往大腿内侧推
进。
喂!老兄,怎麽搞的有点情色。真是尴尬,不知道他脑里在想些什麽。
老人真像小孩,所有的慾望都赤裸裸的。
四点钟,用餐的时间到了,铁盘盛装的晚餐一一端出。有的病人食慾很好,
能像正常人般进食、有的需要被喂食、有的连吃都没吃。这里就是一个如此
百态的地方,即将面临死亡的人,不全都是想像中病厌厌的那样。
把餐盘洗完,下午的义工服务也就告一段落。大家爬到屋顶上去吃下午茶
( 营养口粮和热红茶 ) 。从屋顶向下俯瞰,刚好是女神庙的旁的市集广场。
和义工们聊天之余,我喜欢望着街上。城市的百态是一部长镜头的电影。
中间几天,我都没去「垂死病人之家」。听洋平君说昨天有人过世了,
他被派去搬运屍体。
「是哪一号病床的病人呢?」我问了这麽无谓的问题,只因为在意被我按摩
的老人是否健在。
「最内侧靠墙的病床。」
这麽说来,当时的确看见那个病人一动也不动。竟然就这样离开了。
相隔两天,我在离开加尔各达前又去了「垂死病人之家」。发现好多面孔都
已经变得陌生,短短两天的时间就有这麽多病患来来去去,不同的是,他们
不是出院,而是灵魂从躯壳里挣脱了。
印象中原本健壮的病患,怎麽也削瘦许多。不是才经过两天吗?我一直以为
生和死的分界点是模糊的,就像晴天、雨天的交界一样暧昧不清。
望着这些病人,彷佛亲眼看见生命流逝的痕迹如同袅袅的烟雾般,一直
往天空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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