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男非女非变性，我是性徵打造者 吴姿芊 高雄医学大学性别研究所硕士 第二性徵的发育让我的身体渐趋於成熟女性，但我的性别身体却与我的性别 认同、性别特质产生冲突。从青春期起，乳房的发育就让我相当苦恼，加 上我的外表中性，在看不出性别时，有些人会紧盯着「我的乳房」看，彷佛想藉 胸部的隆起或平坦来确认我的性别，这样的眼光就像性骚扰，并强化我对乳房的 厌恶。 经过衡量与资料收集後，我提出切除乳房的计画。朋友却问：「你要变性 吗？你会做下半身吗？没有的话，你为什麽要切（乳房）？」医生则说：「你想 把胸部切除，你有精神评估证明吗？你想当男的还是女的？」我希望以医疗（手 术）打造性徵（胸部），但不想改变我的第一性徵与性别身分。於是，我开始思 考性别与身体的关系，以及性别身体除了男／女之外，能否有其它的选择。 什麽是性徵打造者？ 这篇文章是探讨想要平胸手术却不想变性的主体经验，以「性徵打造者未必 都想要全套变性手术」的观点出发，期能松动社会对「性徵打造等於变性」的单 一想像；并藉此看到不同於男／女的性别存在。但什麽是性徵打造者呢？ 「性徵」是指能让人辨别出性别的身体特徵，包括胸部、生殖器官、喉结、 体格（身体曲线）、体毛胡髭等。「打造」是透过医药修整性别身体，其中有些 需要手术（注 1 ）；有些是以荷尔蒙（注 2 ）打造性徵。本文将以施行平胸手术却 不变性的原生女性之性徵打造者为主。 一个中性的身体？ 本文三位接受平胸手术的性徵打造者，都和我一样并不想接受变性手术，包 括自我认同为偏 T 的小绿、自我认同无性的小黄以及自我认同中性的小蓝。它们 （注 3 ）追求的是没有明显性徵的性别身体，不想要被归类在男／女范畴的一种性 别存在。虽然它们并不满意自己的性别身体，但也不想更动原有的性别身分，只 希望身体可以与自己展现出来的中性气质相调和。自我认同偏 T 的小绿说： 我期待自己有一个很中性的身体，就是没有胸部也没有阴茎，长相不是 男生的脸也不是很女性化的脸，不喜欢有很明显的胸部跟身体曲线…… 我认同自己是一个介於其间的状态，身体和心理都是介於其间。 （小绿；平胸手术；偏T） 小黄则是相当排斥男性，它不想变成男生，只想要平胸： 我觉得我无性，就只是不想要有女性特徵，我只在乎胸前那两坨死的 肉……我只想当个无性的人，所以最重要的就是平胸。 （小黄；平胸手术；无性） 小绿与小黄都排拒身体的女性化特徵，但并不表示它们都渴望拥有男性的身 体。中性身体，对认同非男性与非女性的主体来说，是指平坦的胸部与阴部、没 有乳房、也没有阴茎。由於乳房是相当性别化的身体特徵，无论主体的外表多麽 地中性，他人还是能藉由乳房的凸出，识别／定位主体在女性的范畴内。因此， 乳房也是原生女性性徵打造者最关注也最优先打造的性徵。 接受平胸手术的性徵打造者，多半觉得胸部是最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性 徵，因为它们不想被凝视、不想被性化与物化，更不想承载原生性别的特质规范 和身体局限。即使有人会问，那穿束胸不就好了吗？但性徵打造者不仅无法忍耐 束胸带来的不适，也渴望彻底摆脱乳房的象徵意义。像是小蓝，它从小就排斥身 为原生女性必须遵守的礼仪与打扮，恐惧且厌恶青春期带来的一切改变，包括胸 部的隆起与月经的来潮。接受了平胸手术的小蓝说：「平胸完当然有比较喜欢自 己的身体啊！哈哈哈哈！蹦蹦跳跳跑来跑去的，不用穿束胸非常的不受拘束！」 这也说明了，即使主体穿着束胸，它们仍能感觉、视觉与触觉到乳房的存在，那 些感觉时时刻刻提醒着主体，脱下衣服之後，「你」仍然承载着社会对於「你」 是谁的定义与定位。 虽然小蓝也厌恶月经，并且想要拿掉子宫，但它非常满意现阶段的性别存在 与生活状况。小蓝担忧，若要藉由变性的途径，合法地将子宫拿掉，则势必要连 卵巢、阴道一概移除。换言之，小蓝的性别身分也必须连带转换，不过，它并不 希望打乱原来生活的平衡： 如果可以……当然也想把子宫拿掉，但是我不希望因为这样而变更我在 社会上的性别定位，因为很麻烦啊！然後就不是很想动了吧……荷尔蒙 还比较快，而且我要的不是身分证上面的性别，而是我身体的样子！我 并没有说很想用男性身分过生活……我觉得那对我来讲意义并没有很 大……反而会让我适应不良。 （小蓝，平胸手术，中性） 小绿对於性别身分的转换，也有着一样的考量： 平胸手术微妙的地方，好像刚好处於一个灰色地带，说是整形它是，又 不完全是，说是变性，它好像不是又好像是。所以很符合我现在的需求 啊！它似乎并不更动到性别……我想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了。 （小绿，平胸手术、荷尔蒙，31岁） 中性还是变性？ 追求中性身体的性徵打造者，不想遵循原生性别的规范。它们希望协调性别 与身体的不协调与冲突感，但却不想「变性」。就像 Richard Ekins 以移除胸部和子 宫的性徵打造为例，它用「去性别」（ ungendering ）的概念说明，即使去除女性特 徵，也不表示就会变成男性（引自何春蕤）（注 4 ）。 Riki Lane （ 2009 ）则表示， 应该把各式各样的身体视为性别多样性（ diversity ），而非仅有男、女的二元（ di- chotomy ）性别。 我认为，中性身体的性徵打造是一种渴望脱离原生性别，却又安於现状的作 法。个体朝向「无性徵」的身体打造，不仅是对原生性别规范的抵抗，也是对被 另一性别规范框取的反抗。换言之，朝向中性身体的打造，排拒了二元性别施加 於主体的要求与限制。因为对性别与身体的规范不是只针对某一特定性别，在不 认可另一种性别的情况下，即使性徵打造者对性别规范和性别身体感到不满意， 它们也不会想要将自己打造成那个样子（异性）。 在性别化的社会中，我们希望如何被他人对待，而我们又如何看待自己，都 与自身的性别身体与性别外貌息息相关。藉由服装打扮、行为举止、风格仪态、 身体性徵，我们才能向他人传达自我的认同与感知的形象；而我们的身体外貌也 同等程度地，回应了他人对我们的期待。性徵打造者除了透过身体感知强化自己 的认同，也透过身体表现自己的认同。我们无法避免他人的眼光与注视，主体希 望被以中性化的方式对待，但性别身体却违反了个体的意志与想望。於是，性徵 打造者选择打造性徵，改善强加於自己身上的性别规范，协调自我认同与他人观 感产生的落差。然而，性徵打造不仅与性别规范有关，也与性别身体的象徵密不 可分，可以说，性徵打造者不仅在实体上修改了身体性徵，更积极的用意在於， 它们也转化了原先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性别意涵。 我认为，无论性徵打造者是否有意识地挑衅了一般主流的性别想像与身体 规范，它们都以自己的生命经验让我们看到，生理性别／性别身体并非是固定不 变也不是只有二元分类的。不仅社会性别（阳刚—阴柔）是连续体，生理性别 （男性—女性）也是连续的光谱。对性徵打造者来说，穿束胸、短发、化妆…… 等性别装扮或性别表现的「逆向」操作，都没有办法让主体忽略它们的性别身体， 因为身体不仅是物质性的，更是我们感知自我、与外界互动的体现存在。 性徵打造者并不是透过社会性别的扮装与展演形成流动的性别认同，而是 将身体性徵透过药物或手术的打造，使原先身体性别与其性别认同造成的冲突降 低。换言之，身体不再是一种对主体的限制，或仅是物质性的存在，身体也与主 体的认同紧密连结，并且是可变动与流动的。我认为，性徵打造者的生命经验， 说明了性别装扮与性别特质是具连续性与流动性的。同时，也显示出性别身体的 多样与多元，并动摇了一般人认为身体生理是本质不变的看法。♥ 注1：像是平胸手术、隆乳手术、喉结手术、性器官手术、除毛手术……等。 注2：如身体曲线的柔化或刚化，以及原生女性嗓音的降低。 注3：本文使用「她－它－他」作为广义的代名词，以避免落入性别仍是「她／他」的二 分思维中。使用连结符号「－」而非区隔符号「／」，以表示性别为连续性而非断裂、 区分的。并使用「它」来指称非男非女的「中性」性别主体。 注4： http://intermargins.net/repression/deviant/transgender/articles/2007/transgender2002. htm 本文原发表於教育部性别平等教育季刊54期 中华民国一○○年七月三十一日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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