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故事、故事人生』系列之六　医病关系 活在当下，随缘做到 台北荣民总医院妇产部主治医师 赵湘台 行医三十多年，从来没有刻意要做什麽，只求随缘，但何其有幸，能够参与、分享病人丰 厚的生命故事，医疗能够是慈悲，医疗能够是修行，何尝不是病人的成全呢？ 　　 生死一线间 九月六日上午十点，一位妇人因为子宫大量流血，在厕所休克晕倒，被送来荣总急诊室。 急诊时，病人的血压一度过低到休克︵70/40 mmHg︶，总医师给予输液使用及输血500CC 後，生命徵象才趋稳定，血压回升，意识清楚。 该患者三十四岁，两次剖腹产皆由我动刀。六星期前，七月二十四日生下第二胎，手术过 程顺利，并无大出血，也无输血，住院六天，返家休养。八月十日，剖腹产後的十七日， 她因子宫大量出血住院治疗，经超音波检查，子宫内并无异状。通常剖腹产後子宫出血的 原因，包括子宫收缩乏力、胎盘植入、胎盘残留、从子宫切口出血、因阴道或子宫颈撕裂 出血、或子宫破裂出血等，经过各项检查，这些因素一一排除，病人住院三天，顺利出院 。八月二十一日还回院门诊产後检查，并接受子宫颈抹片检查，发现子宫颈正常，并无肿 瘤。　 中午十二点，我接到总医师电话告知病情，当时我正赶往两点开会的途中。由於病人前次 住院三天，已经超音波详细检查，加上门诊产後检查内诊过，研判不会是胎盘植入、胎盘 残留等原因，而且已是剖腹产後四十三日，也不会是子宫收缩乏力、或从子宫切口出血、 或因阴道或子宫颈撕裂出血、或子宫破裂出血等所致。但一而再的大量出血，必定事出有 因，首先想到，会不会是产後葡萄胎或产後绒毛膜癌︵TTN︶？虽然通常产後绒毛膜癌不 会出这麽多血，但实在想不到其他出血的原因，於是电话嘱付，检验b-HCG︵一种绒毛膜 分泌的荷尔蒙︶ ，结果报告呈现阴性 ，排除产後绒毛膜癌的可能。 　　　 下午一点十六分，病人在家属陪伴之下，由急诊住院治疗，这时血压虽然正常︵ 99/57mmHg︶，但子宫持续出血现象，并无改善。两点半，病人再度子宫大量持续性出血 ，且伴随多量血块，病房护理师联系总医师，内诊後予以清除血块，并塞入４X４纱布两 块止血，并依医嘱给予止血药物。十分钟後，因病人持续性阴道出血，体力虚弱，几近休 克，故协助置入16号留置尿管。两点五十分， 输血500CC，经超音波检查，子宫颈似有肿 瘤，总医师无法排除胎盘残留之可能，紧急先决定安排开刀房进行子宫搔括手术。 三点，总医师来电告知病人已送入开刀房。我回应总医师只要备血、输血即可，嘱咐﹁不 可进行子宫搔括手术﹂，当下立刻自会议中离席，赶回医院。返院途中，多年前两例开业 医师转诊的病例，浮上脑海，历历如昨。 鲜明案例，警惕在心 一位怀孕第八次，剖腹生产三次的三十四岁妇人，前往开业医师杜院长诊所，接受子宫搔 刮术，终止己怀孕三个月的妊娠。不料，杜院长一碰到子宫内颈，刚开始进行搔刮，病人 即刻血流如注，医师警觉性高，立刻停止手术，停止麻醉，并唤醒病人，要求病人保持清 醒。开业诊所无法输血，杜院长是阳明毕业的学生，又曾是荣总的老同事，立刻电话联络 我，直接紧急送来荣总产房。　 光是从病史，怀孕八次 ，三次剖腹产，四次子宫搔刮，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植入性胎 盘﹂，所以让病人一边输血，一边接受超音波检查。果其不然，不但是﹁植入性胎盘﹂， 而且胎盘还从子宫内颈上缘，向前吃破子宫前壁，侵袭膀胱。紧急和产科杨主任、妇科王 教授讨论後，一致认为﹁不能进行任何手术﹂，并向病人家属说明，﹁植入性胎盘﹂入侵 到膀胱，就像病人梆着一颗炸弹，随时会引爆。 ﹁植入性胎盘﹂不适合继续怀孕，怀孕十二周处理﹁植入性胎盘﹂己经嫌晚，此时，任何 手术都已难善了。因此请放射线部，紧急安排﹁子宫动脉栓塞术﹂止血。尔後，再以化疗 药物MTX静脉注射冶疗，希望胎儿及植入膀胱的胎盘，因为缺血及化疗可以木乃伊化。病 人住院十天後得以返家，但告戒她保持连络，随时可能再出血，而後一年，病人的确数度 出血，但所幸处置得当，挽回宝贵性命。　　　 另一个案例是一家私人财团医院，也是荣总老同事的病例，病人接受子宫搔刮术时，同样 一碰到子宫内颈，刚开始搔刮，病人就血流如注，结果导致病人休克、死亡之不幸悲剧， 演变成医疗纠纷，进行司法诉讼。回想起这两病例，让我对进行子宫搔刮术异常谨慎。　 四点，我赶回开刀房，和麻醉医师阿满讨论时，愕然发现病人床边地上有一滩血，血水沿 着床沿滴到手术室的地上，原以为点滴血管注射漏针，後来发现竟是子宫持续出血不止， 沿着床沿滴到地上。阿满认为病人的生命徵象不稳定，血压几近休克，不适合全身麻醉。 我决定紧急安排﹁子宫动脉栓塞术﹂止血，并向病人家属说明，如果还不能止血，就要剖 腹结紮子宫动脉，甚至摘除子宫。 为了让病人由八楼开刀房送入二楼放射线部的路上，至少让子宫不再大量流血，我在病人 子宫腔内放置气球压迫子宫止血，并於阴道塞入长卷纱布。此时失血量约600ml，压迫完 後子宫似乎止血，於是随即进行输血，并赶紧将病人送往二楼的放射线部的血管摄影室。 由於时间紧迫，等不及护送队到来，我立刻和值班实习蔡医师、家属迅速推床过去！ 感谢老天给我机会，星期四没有门诊，可以陪病人一整天，可以亲自推床，印证从医以来 的理念：工作不分贵贱，﹁欢喜做﹂就会﹁甘愿受﹂，人总是有选择的权利，﹁心能转境 ﹂，只要做对的事情，无所不能！ 医院里天天有晨会、日日在学习、修行、求道，晨会的目的就是﹁做事能成﹂，口说﹁医 疗就是慈悲﹂、﹁医疗就是修行﹂愿景，但行动才是王道。﹁说我们所做的，做我们所说 的﹂，能够为病人推床，何尝不是病人的成全！即使最後我治不好病人，我也一定要让家 属知道﹁医生真的尽力了﹂！ 病人痊癒是医生最後的审判，也是医生的功德簿。病人只会看我们治疗的结果，无关学识 、头衔，若是治疗的结果未能满意，往往演变成医疗纠纷。立此观点，医生治疗的态度， 全力以赴，用最大的爱做最微小的事，治疗的结果虽不尽满意，但病人家属也能明白﹁医 生已经尽力了！﹂ 放射线部二仙女 六点半，病人推入血管摄影室，放射线部李函叡、沈彦君两位总医师向病人及家属解释血 管摄影相关流程及注意事项後，李惠绫护理师、高伟尧技师协助病人仰躺於检查台上。这 时，病人的生命徵象稳定，意识清楚。 六点五十分，李总医师自病人左侧股动脉穿刺置入导管，使用对比剂进行摄影，接着将导 管置入到达左侧子宫动脉，使用凝胶体进行栓塞术治疗；随後沈总医师将导管置入右侧子 宫动脉上行支处时，终於发现这次子宫大出血的原因，发现子宫弓状血管破裂出血，血管 破裂处对比剂渗出成一片，沈总医师随即使用胶粘物修补破裂血管。 治疗过程中，病人生命徵象一度出现不稳定，血压下降，子宫仍在大量流血，染红血管摄 影室检查台，於是紧急输血，直到病人血压回升，意识清楚，生命徵象回复稳定。两位女 总医师个子娇小，一左一右站在病人两侧，看她们踮脚做子宫动脉栓塞术，全神贯注，宛 如慈爱众生的仙女下凡！ 九点二十分，治疗结束，两位女总医移除导管，穿刺部位加压止血後覆盖纱布。九点五十 七分，由我和赶来的值班徐总医师及值班实习医师陪同，病人由二楼放射线部推床送返病 房休息，并给予护理指导，嘱咐砂袋加压二小时，卧床六小时，续观察病人治疗後之反应 及生命徵象变化。 我的最後诊断，这个病人是子宫动脉弓状血管瘤破裂︵rupture of an arteriovenous malformation︶。那是我进妇产科医师三十五年来，从未遇见、甚至未曾听闻的病例。病 人的子宫大量流血、休克、命在旦夕，输了6000cc血，我推床、自始自终呆在血管摄影室 分秒紧盯病人、滴水未进八个小时，我知道、我学到、我做到，全都是病人用命来成全我 这段难得的经历！ 日前媒体大幅报导﹁台大外科总医师出走 转进医美﹂，他们说：﹁最好不要当医师，不 幸当了医师，就不要进妇产科，不幸进了妇产科，就不要做产科，不幸做了产科，最好不 要接生！﹂ 我虽不尽同意这种说法，但深信﹁他们尽力了！﹂ 这天太过专注，忘了喝水、吃晚餐，平常应酬太多，能忘了不吃，还真是一种幸福！八点 二十分，值班的蔡承志实习医师不好意思地问：﹁赵主任，你吃过晚饭了吗？﹂方才回过 神来，赶紧请他快去用餐，年轻孩子果真聪明，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该是换班了吧！我知 道他尽力了！蔡医师还获选妇产部当月最佳实习医师！想到正在医院实习的女儿，遇到这 情景，大概也不好意思开口吧！看来我们当老师的对实习医师要能感同深受，将心比心！ 十一点四十五分，病人表示左腹持续闷痛，医师触诊有压痛，依医嘱给予止痛 ︵ morphine 3mg IVA︶ 。三十分钟後，病人说疼痛无明显改善，我前往探视，病人闭目休 息、渐嗜睡。深夜三点半，病人血压正常，人时地清楚，可正常对谈，会阴部仍有少量出 血，家属陪伴中，续观出血状况。 清晨六点三十二分，我与徐总医师一同探视，发现病人的阴道仍有少量出血，但意识清楚 。九月十三日，病人顺利出院。 ﹁没有绝望的病人，只有绝望的医生！﹂ 对於病人，医生绝对不会什麽事都不做，眼睁睁地看他陷入危险。不管病人发生什麽，医 生永远只能选择救治，永远有再努力一次的勇气。可以说，﹁没有绝望的病人，只有绝望 的医生！﹂ 在荣总，工作上不管发生什麽事，对我来说，都是好事，每次都会先想想，大家曾一同经 历过什麽事、时间筛去了磨痕，留下了柔软的记忆，在日後你我相遇时绽放光彩。这次放 射线部的相遇，就是最好的共同经历！就是因为有荣总，我们才得以互相依赖！ 工作上，荣总同仁总是互相扶持，生活上，更是三十年来同住一栋大楼宿舍，孩子们也一 起成长，留下了无数的﹁共同﹂。还记得多年前某日，读小学的女儿说，班上有个不会说 国语，只会说粤语的同学，跟她一起放学，一起走回荣总宿舍，原来是心脏科陈医师的女 儿。能打动人心、联系彼此的，往往就是这些﹁共同﹂，一起经历、并肩走过。﹁共同﹂ 的精采片段让我们津津乐道，回味无穷！ 行医是医生们待人处世的具体实践，与病人的关系是医生的一面镜子，与病人为友，视病 如亲，可以映照出医生的行止端正、良善人性，由此广结善缘！对朋友、对病人，我们不 需要做什麽惊天动地的事，只需要用最大的爱去做最小的事，病人终会是医生的福报！ 医疗工作不能只讲求效率，医生一定要觉得行医﹁好玩﹂，才能敞开心胸乐在工作。在医 生面前，病人坦率展露他们自己的生命故事，医生何其有幸参与得以学习，日日修行，行 医自然甘之如饴，心怀感激。 在尊贵的生命面前，身段、成见、骄傲、固执，微不足道，每件事都可以让我们汲取智慧 ，受用无穷，成就自身。活在当下，一切随缘，只求不错过。 因为历经，所以难忘。徵得两位病人同意，与读者们分享这段抢救生命的惊险历程。仅以 此文，献给我荣总的弟兄们、病人与家属，因为有大家无私的贡献、宽容与体谅，才能让 我们留下无悔、精彩的生命印痕！ 谢谢放射线部李函叡、沈彦君总医师、李惠绫护理师、高伟尧技师、实习医师蔡承志同意 文中提及 转载自福运杂志第290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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