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转录自 Dezuvia 看板 #1FBaYbdQ ] 作者: dezuvia (万化悠想的牧人) 看板: Dezuvia 标题: [渺华] 重回台湾首次「变性手术」的社会现场 时间: Sun Feb 5 17:15:14 2012 重回台湾首次的「变性」现场：谢尖顺的故事 http://dezuvia.blogspot.com/2012/02/blog-post.html#more 虽然在当代的变性手术，主要是用以「治疗」心里认同与生理性别不符的个体，但在台湾 变性手术的概念首次出现的时刻，所谓的「变性手术」所治理的对象却是完全与当代所谓 的「性别认同障碍」无关，甚至是藉由身体来打造全新性别认同的「治疗副产品」。台湾 最早被称为「变性手术」的医疗施作，可以追溯至1955年，一名以男性身分生活三十五载 的陆军中士谢尖顺因为血尿及腹痛就医，却意外被发现疑似是同时具有男女两性生理性徵 的「阴阳同体（intersexuality）」，并且是罕见的「真性两性畸形患者」： 　　……阴阳人身体异状，据外科林主任之诊查，奶部突起下垂，皮肤细白，双手柔软， 两脚与男子相同，声音尖小，左腹壁生一睾丸，右边无有，生殖器闭塞，无尿道，尿道生 在小阴唇当中，有象徵式之生殖器很小……[1] 　　……腹部剖开，经过三十余分钟的检查後，证明阴阳人是属於女性，发现内部有子宫 、有卵巢，子宫直径六公分长，三点五公分宽，同一般含苞未放处女的子宫差不多大，不 过有点欠健全，两边卵巢都很完全……[2] 在主治医师确认谢尖顺的阴阳身体中「女性特徵比较占优势」、以及认为「将他变作女性 ，比维持其原来的男性要容易得多」[3]之後，陆军第一总医院随即决定舍弃谢尖顺原本 作为男性数十年的生活经验，为谢尖渐进行了摘除阴茎睾丸、将闭锁的阴道打通等手术， 并且给予女性荷尔蒙，希望能让谢尖顺易弁而钗、「重回」原本不曾存在谢尖顺生命经验 中的「女儿身」。而这宗台湾历史上首次的、因雌雄同体而接受「变性手术」转换性别的 医学案例，在当时除了被医学界视为彰显中国医学技术进步的空前创举，并且主动将谢尖 顺的身体细节与「变性」的过程钜细靡遗的公布之外，大众媒体也热切的报导各种关於谢 尖顺「昔日沙场勇士，今则静如处子」[4]的神奇转变。在当时的报导内容中，由谢尖顺 本身的军人身分召唤出的国家荣誉感，与医学技术进步的乐观主义共同揉杂着转变性别的 现代奇观，构成了一幅对谢尖顺变性一事庆典式的吊诡书写，甚至将之与1952年美国大兵 Cristina Jorgensen远赴丹麦接受变性手术的事件相提并论，将他誉为「自由中国的克莉 丝汀」。[5] 但相当有趣的是，相对於在为阴阳同体的身体给定性别的过程中，所保留的性别性别和过 往所使用於社会生活性别不符，因此所接受的治疗方式被称为「变性手术」的中国克丽丝 汀，Cristina Jorgensen这位西方克丽丝汀则没有任何雌雄同体的状况，并且相对比较接 近当代精神医学对变性者提出的医学论述：因为性别认同的障碍而渴望透过手术转换生理 性别[6]。相对的，中国克丽丝汀在偶然发现自己的阴阳同体之前，并没有因为雌雄同体 的状况而有性别认同的困扰，在手术过程中也没有真正「重建」出新的生殖器官。谢尖顺 的「变性手术」仅将发育不全的阴茎和睾丸割除、打开原本闭锁的阴道并且让外阴重现的 「整型手术」。换言之，中国克丽丝汀并没有真正的经历身体上的「变性」过程，但却意 外的因为「治疗」後的身体所归属的性别和其原来长期作为社会身分的性别不符，而在某 种身体本位的性别逻辑之下，想当然耳的被要求重新改变其性别认同来适应这个全新的身 体的过程，并且因此被冠上「变性手术」之名。 从大众媒体对「中国克利丝汀」的误用之中，我们可以看到几个有趣的现象。首先就分类 (classification)的观点而言，一具同时具有双重性徵的身体显然是不符於典型分类系统 的「例外」，也是理想化的分类系统在日常生活实作中与物质世界之间所产称的冲突。作 为台湾首见的阴阳同体个案，医学体也就自然的基於对异常、病态的身体进行「治疗」的 逻辑，试图透过手术的方式来将谢尖顺的身体重新纳回二元性别的框架之中。但在医学体 V系对於「性别」纯粹是由生殖功能以及生殖器官所定义的生理学式理解之中，谢尖顺长期 作为男性的生活经验所反映的社会性别，则完全不在其考量的范围之内。[7]这样的分类 方式除了很明显与谢尖顺本人，以及当时普遍文化中并没有精致的区分「生理/社会性别 」的分类体系有所冲突之外，医疗体系是否有权力使用其技术力量来转变改变一个人的社 会身分，在当时也处於高度不确定性的状态： ……此在我国临床医学史上并无先例，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性，予以改变为一个女的，虽 就其病情而论，应该这样做，可是在法律等方面，是否会有所抵触？该院不免多所顾虑， 经将情呈奉最高当局核准，始於本月二十九日上午施行决定「性」的手术……[8] 在这样的脉络之下，「变性手术」的概念既可以用於理解谢尖顺在社会性别上的转变过程 ，同时藉由一套清晰的强调生理徵像作为「性别」本质的医学论述、以及不断从谢尖顺身 上找出各种诸如「他的举止神态，属於女性型，其他无异常状态」[9]、「现在她看到男 人就有点害羞，其害羞的状态，正像很少出门的乡下大姑娘的表情」[10]等具有女性气质 的蛛丝马迹来生产谢尖顺原本应是女性的暗示，构筑起谢尖顺男性的身分是「错误的分类 结果」的最终结论，以及应当为其施作「变性手术」的合法性。在对於谢尖顺近乎疯狂的 社会关注逐渐消退之後，仍然陆续有被阴阳人在医学检查中被意外发现，并且基於生理上 的亲近性而同时重建生理和社会性别的案例[11]，至此，一个模糊的、用以矫治异常身体 的「变性」概念，已经深植入普遍社会的概念范畴之中。 在变性手术镶嵌於阴阳同体治疗的医学论述的阶段，虽然独立於医疗体系的国家权力也对 於稳定阴阳人的社会身分有所协助，但大都是以较为个案化的方式处理[12][13]，并没有 相对普遍性的规范，换言之仍然并未纳入国家治理的体系化范畴之中。除此之外，作为接 受变性手术的个体，也几乎纯粹作为被施加技术重新打造的客体化身体，被动的接受医疗 体系对其生产的医学论述与给定的性别身分，并没有太多的能动性。虽然谢尖顺在被告知 要转换社会性别之初其本人曾清晰的表达过反对的意见，甚至一度对医院有所敌视，但最 後仍在国防部和医院的强力劝说下勉强接受手术。而从他直到晚年都呈现强烈的身心不适 应、从郁而终的状况来看，国家机器不顾其个人意愿所施予的治理，对其个人而言可说是 彻底的悲剧一场。[14] 但「变性手术」具备医学上可行性的概念，在社会中随着国内阴阳性身体的治理、以及被 当成先进国家新奇现象的外电消息不断散布的结果[15][16]，同时也召唤出了另外一批和 早期阴阳同体的个体完全不同的、对变性手术有着积极需求和渴望的对象，也就是那些和 Cristina Jorgensen类似、渴望透过变性手术转变身体并且以另外一种性别在社会中生活 的「性别转换者（transsexual）」。在1970年以後，陆续有性别转换者向医院寻求变性 手术的案例出现。但相对於之前对於阴阳性的异常身体作为「异例」的积极调整，医疗体 却在对原本「机能正常」的身体进行手术移除器官一事上产生合法性的困难： ……那所医院本身没这种设备和专家，就介绍她到台北找台大医院。台大医院召集了一组 医师商议，考虑到手术後的法律问题，最後婉言拒绝了。然後，她求治於三军总医院，情 况相同……[17] ……林国信并指出，变性手术涉及兵役、户籍等法律问题，又与宗教、文化、社会背景有 关，台大医院正以极为慎重的态度面对此事。……[18] ……长庚医院院长张昭雄昨天说，该院目前正以谨慎的态度考虑成立「变性审查委员会」 。他说，除非执行变性手术的医师能有法律上明确的保障，否则院方宁可采取比较保守的 作法。……[19] 在转换生理性别的变性手术中，由於需要去除原本生理机能完好的器官，因此完 全打破典型医疗行为的概念中对於机能失常的器官进行医治的既有想像，且被视为对身体 既有性器官具有高度伤害性的手术，因此也无法保证法律体系是否会认定变性手术能作为 合法的医疗行为、阻却对他人身体生殖机能的损毁所构成的伤害罪刑[20]、以及将男性变 为女性，所可能涉及妨害兵役的刑责。因此在民国75年以前各医院对於施行变性手术的却 步，也可想而知。 关於台湾社会首次和「变性」主体相会的故事，在此暂时的划下了句点。至於之後「真正 的」变性手术在台湾的首次施作与合法化过程，则又是另外一段尚待发掘的、台湾跨性主 体的现代史。 [1] <南市发现阴阳人 将动手术辨男女> ，1953-08-14，联合报 [2] <手术顺利完成 改造具有把握> ，1953-08-21，联合报 [3] <我国医学史上的创举 谢尖顺变性手术成功>，1955-08-31，联合报 [4] <昔日沙场勇士 今则静如处子 谢尖顺任职大同教养院 阴阳分明甘於雌伏>， 1958-09-17，联合报 [5] <中国克丽丝汀>，1953-09-01，联合报 [6] Joanne Meyerowitz, 2002, <Ex-GI Becomes Blond Beauty>, How Sex Changed: a History of Transsexualism in the United State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7] <成年男女已定型 颠倒阴阳难适应>1978-09-26，联合报 [8] <谢尖顺的女儿经 弃须眉不胜羞恼 怀积虑经年方解>，1958-09-17，联合报 [9] <四次手术易弁而钗 谢尖顺变性经过>，1955-10-28，联合报 [10] <我国医学史上的创举 谢尖顺变性手术成功>1955-08-31，联合报 [11] 余欣庭，<台湾战後异端性/身体的管束历史：以同性恋和阴阳人为例，（ 1950s-2008）>，2009，高雄医学大学性别研究所硕士论文 [12] <巳为巾帼.不作须眉 户籍记载.昨是今非>，1956-01-07，联合报 [13] <混沌乾坤廿一载 一朝成丁缔鸳盟>，1956-09-30，联合报 （尚有许多类似报导不 再重复引用） [14] <阴差阳错时也晚‧不重为女重为男‧谢顺非丈夫‧有泪今轻弹>1964-12-16，联合报 [15] <变性作新娘婚姻无效> 1975-02-20，联合报 [16] <大千世界 有妻有女．水手变性>，1970-10-08，联合报 （尚有许多类似报导不再 重复引用） [17] <少女坚决要变男性 只活一天她也甘愿> ，1976-02-09，联合报 [18] <变性手术牵涉广 台大不轻易进行>，1988-04-06，联合报 [19] <除非法有明确保障 长庚宁采保守作法>，1982-07-18，联合报 [20] 张千蓉<变性人之性别自主与健康权研究>，2011，高雄大学法律学系硕士论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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