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当我放假在家和妈妈们闲聊，譬如谈论我的校园生活，或是有 关课业学习疑惑时，总能察觉到某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将我整个人 从头到脚紧紧缠绕的打量，让我颇为困惑，纳闷在我的身上有能令 人感兴趣的东西吗？若无其事，不着痕迹的循线回溯源头，最後竟 撞上那双散发清明静谧，盈满好奇的眼神，欲语还休。我猜想也许 那眼眸底曾有心言绪语向我停伫过，而我无意间错过了，因此对於 那一闪而逝的交错瞬间，所漏掉的重要讯号，让我不禁想再三确认。 那时还没想起小时候和她有关的一些往事，所以刚开始遇见这人所 留下的最初印象，不好不坏，不讨厌也不是很喜欢，这个总在客气 中带着满满疏离的大嫂。简单来说，就是不熟、陌生、处处客套， 那意味着你不是被她当自己人来看待。什麽样才叫自己人，就是你 人在她面前挖鼻孔、放臭屁也不用担心自己美好形象破灭的对象。 几番闲谈下来，我发现她对於我似乎有极大的误解，虽然妈妈们努 力营造出让我们家的孩子能够安心成长的幸福天地，用爱与包容浇 灌我们的心灵，以尊重来教育涵养我与晓尧。但并不代表我与晓尧 就是在温室里快乐长大的花朵。我有两个妈妈这件事实，最直接的 异样眼光，最明显的差别待遇，来自当我不小心犯下一些过错的回 报反应。好一点就秉持同情心情来当原谅，矫情！恶劣一些的就冷 语嘲讽，再加句感叹当结後语：毕竟是不正常家庭养出来的孩子。 以前，年纪还小，尚未懂得那麽多权谋应变，只知道坚持己见，所 以会理直气壮，开口辩驳争论，一定要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非要 肇事者向自己道歉才肯罢休。然而，随着长大成熟懂事，我已经知 道，这种做法代表不了什麽，一时意气的胜出，难道在真理面前就 能够永远站得住脚吗？我与他们这些人本来就并无不同，还不都是 会哭会笑有血有泪的平常人。我所受的成长教育，和一般人并没有 什麽特殊不一样，做错事就是不对，不对就要去改正，努力让自己 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做个懂得去原谅体贴尊重他人的人，这些都是 学校老师课本有教过的。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实现这样的理想，成为一个有君子风范的淑女。 哪知在遇见她之後，规矩原则全都被冲动粉碎得一乾二净。我可以 对所有人亲切问候，唯独对她，却忍不住想要动手动脚动口刺激她， 来打破她费尽心力的精致伪装。我想这些因她而产生变异的言行举 止，铁定会让自己在她心中留下表里不一的不良少女评价吧！ 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生命中，尚在牙牙学语的襁褓时，就与这个人 产生了些微、零星、散落的交集。依稀犹存的回忆底，我总是以我 那稚嫩致极的童音，奶声奶气的喊她：妞~~ 尔後，最常和她出现的交集点，彼此老是不期然的在喜庆宴会场合 相遇。那个总坐在我身旁像小妈妈似的身影，会帮我挟菜，倒果汁。 至此，我就不由得想起她那淡然的笑颜要我张口，思婷，来，这个 很好吃，小心烫，帮我吹凉後，啊~~的一声，送进我的小嘴里。 那时，个头小小的她对我很好，看我的眼神，就跟妈妈们一样的温 暖温柔，是种宁可自己受伤也不忍伤害别人的柔软。当我遇见她之 後，我就知道她是不会伤害我的，哪怕这世界的命运从未善待过她。 一点都不会像大哥，大了我快二十岁，同父异母的兄长其实很疼我， 却也老喜欢捉弄我、开我的玩笑。小时候着实被他逗弄得很惨，每 回只要我一生气嘟嘴抗议，他反倒会笑得更开心，甚至过份的捏我 脸颊辩驳说，柔柔嫩嫩好好玩，没办法控制嘛！谁教我是他心目中 女神的孩子，如花似玉，长得像洋娃娃的小公主，就是这麽让人人 见人爱嘛！真的好可恶！那时我天天发誓有朝一日，我要他把这些 欠我的，通通还回来！ 等我念幼儿园时，却不知不觉跟妞失去了联络，听妈妈说她上了国 中後，课业繁重，每天都要去补习。待我再见到她时，她快念完大 学了，已经是大哥的女朋友，即将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我不能再 喊她妞了，要改口叫她大嫂。 多年未见，十年之後的再相遇，我印象中那位亲切可人的小姐姐， 已然成为美丽女子。我想我之所以没有将这位故人在第一时刻想起 的原因，并不独有那日积月累的陌生使然，而是她身边散发出的淡 漠气息，掩盖了那份她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温柔。随着相处次数的增 加，童年时的模糊身影越见清晰。只不过偶而浮现於她眉宇之间几 缕的淡然轻愁，却也愈令我倍感扎眼，添加疑惑：嫁给我大哥，这 麽赞的一个新时代爱家好男儿，她有什麽好不满呢？ 说起我这名刚嫁到方家的大嫂，存在感比影子还要淡，文静到几乎 可说是无声的玻璃门，要有人推才会动。我最常看见的表情，便是 这人一副旁观者清的举止，笑看清风与明月，简直是活生生的冰砖。 怕大嫂一人在家会太闷，妈妈和思瑶妈咪频频私下嘱咐我或晓尧要 跟大嫂常聊天，有空就多陪伴她，不要不理人，就当做家里多了一 个大姊姊就是了。 渐渐的，我多少听说了关於她的一些故事，她的自卑，她的放不开， 她之所以会如此淡漠的缘故，她的难言之隐，点点滴滴，在在都让 我颇觉惭愧，怪不得大哥常说我根本是日子过得太过安逸，才无法 体会到人间原就是不幸到处有的所在。 也许自小就是一个人必须自立自强、独居求学的留洋学生，大哥的 为人及个性，是多麽令人安心的独力自主。然而，却也由於他这个 人实在太过独立坚强，时常会忘记他已经成家立业，不再是只有一 个人过活了，婚姻是两个人的事，生活必须是由他和大嫂两个人来 共同经营，才叫夫妻哪！ 妈妈跟大嫂的妈妈是大学好友，对大嫂的爱护简直让我感到有些吃 味。大嫂刚嫁进来的头两年，原本妈妈和思瑶妈咪每年都会到国外 旅游的渡假因此而暂停，就怕大嫂一个人落单在家，会闷出病来。 但事实上妈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我和大嫂相处越久越发觉，她根 本就是个严重缺乏家庭温暖的大小孩，比浪游成癖的晓尧还要糟糕。 不懂得爱，不知如何爱，不晓得该如何表达爱意。对於他人的善意， 她简直有如惊弓之鸟的受之有愧，在我的生活周遭那些那麽理所当 然的待人接物举动，竟动不动就让她感到良心不安，手足无措。我 感觉得出来，倘若有天出事，这人大概连向外求助，都不知道要从 何开口找人吧！ 因为人间有爱，才能体会到生命的美好，身为未来的医生，我热爱 生命，热爱着人与人相处间的种种互动，善意的，恶意的，每一度 的遭逢，都将令我的这一生丰盛而精彩。然而赤裸裸摆在我眼前的 事实是，这个人需要爱，却毫无自觉，渴求爱，却排斥人的亲近， 灵魂在自我中矛盾反覆拉扯，无声无息的哀伤漫溢，不该如此，人 怎能这样的活，失去自我的讨好他人，却不是出於爱的初衷，如此 该让爱她的人怎麽办，拿什麽面目对待她。 我认为大哥和她之间是有感情的，但那却不是相爱两人该有的互动， 循规蹈矩的照顾与被照顾着，这种情况我指责不了谁，只是难受， 思瑶妈咪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这种事必须当事人自己来处理，身为 长辈，她们无法过度介入干涉。 医学院的课业日渐繁重，但家里的情况让我颇为担心，尤其是大嫂， 我总会忍不住想代替哥来陪伴她，这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大嫂，不应 该被冷落在家，所以我只要周末有空，便一定会回家。 我心疼她的假装，若无其事的掩饰，不着痕迹的勉强自己，融入像 我们这般非世俗的家庭。她并不像一般卫道人士，对我们家充满怀 疑的审视。後来我才知晓，她的亲生父亲宛如游戏人间般，将婚姻 如免洗餐具般，换过一位又一位的伴侣，连我都叹为观止，也难怪 她会有这般见怪不怪的反应了。 我的母亲江晓婷是个热爱生命，对自己的情感认真实诚的妇人，爱 恶分明，说一不二，绝不虚应故事，我多少受到她的影响，对虚情 假意式的应付行为，有过敏式的反感。我越来越受不了她和大哥在 妈妈们面前扮演假面夫妻的虚伪，为了让大家皆大欢喜，就得委屈 她自己吗？虽然我不敢保证说绝对没有，但我相信我们方家可一点 都没亏待她半分，更没有强迫她逼她忍气吞声，非要她当像她妈一 样不可的台湾第一好媳妇吧！ 我不由得想打破她那份长久以来的伪装习惯，将那层防卫保护壳粉 碎得一乾二净，拉出躲在蛋壳中的傻女孩，让她看看这世界的美好， 想真正抱紧她这个人，使她感受到人与人间最真实的温暖热度。 或许我还太过年轻，不知道该如何自我克制，我不断尝试，拉近我 与她的距离，後来，我发现跟她不能讲客套话，你跟她客气，她就 对你更加以礼相待，对她这种人，只能步步逼近後，再当头棒喝的 重击，否则她永远都在跟你装傻打太极。 我很喜欢讲些露骨的话刺激她，那已经超过大嫂你真的很漂亮所能 形容的尺度了，她很容易害羞，总是被这些挑逗字眼弄得手足无措， 一想到清纯的她，初遇妈妈们谈情说爱的晒恩爱场面，总尴尬得不 知要往哪里躲的慌乱神情，实在让我不由得笑意满满。 扼抑难绝的思念，挥之不去的身影，占据了我大半的时间，课堂上 我走神的厉害，电子白板上的重点图片都成了分秒的魔魇，每一个 细节全都是她的模样，她的血与肉，细胞与组织，血小板与脏腑经 脉，笔记本画下的人体素描，活脱脱几乎是她等比例缩小的身姿倩 影，我已然走火入魔，痴恋成狂。 归心似箭，撑完周五第八堂的病理学，我便迫不及待的离开学校， 回到有她在的老家，听她和妈妈问我说一声：思婷，这星期在学校 过得怎样？明天打算做什麽事？ 做什麽事？当然是和她一起悠闲渡周末了，刚开始的前两年，接到 大哥的千叮万嘱，为了能让新手大嫂能顺利融入成为方家人，我可 是义无反顾担任起她的新生活辅导员，花尽心思才让这位有人群疏 离症的患者，起码在家中不会四肢僵硬得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看 她神情放松的帮大家泡蜂蜜柠檬草茶的贤慧模样，我的心中就充满 着粉红甜蜜泡泡的成就感。 一开始，我只有在她跟大哥在一起时，才能看到她不再小心翼翼的 拘谨，她和大哥处得很自然，说说笑笑，像朵在阳光下恣意绽放的 向日葵，追逐微风轻松摇摆般随兴自在。大哥告诉我，大嫂很认生， 所以等我和她的交情够好了之後，就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了。 她可以是怎样的美好，如今的我当然已经发现了，而且心动了，风 向变了，逼我不得不去正视这个问题，爱或不爱。 ----- 完全是赶鸭子上架的番外 *抚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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