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怎麽才两、三天光景，外头情况就乱成这样？」 百乐门的舞小姐们成群坐在舞台边，瞅着空荡的舞池叹道。 美君与云芳同桌，就坐在对边上，她发着愁说：「都这个时候了，客人却一个也没有… 」 「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早上，中央银行挤兑，人山人海哪！」，大班自嘲地说道：「咳， 这种时候，还有谁有心情上舞厅跳舞？」 「听说，这金圆券一天三变，不晓得…」 一个舞小姐接口说着，才说了一半大班就打岔：「什麽，一天三变？八变都不只！」 「现在啊，一堆金圆券，连一斗米都换不到呢！」 那舞小姐听大班这样说，直嚷着要赶紧回家拿金圆券去用掉，再等下去就越来越不值钱啦 。说着说着她就快步跑走了。 「这才过几天太平日子，又要乱了。」，美君转头同云芳说：「云芳姐，又要打仗了，这 可怎麽办才好？」 云芳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心里着实无奈。 「他们要打仗，我们小老百姓拦得住吗？」云芳说道。 这时丽丽从门口跑了进来，着急地说：「不得了了，我刚听无线电说：上海舞厅，一律勒 令歇业了！」 「真的吗？」舞小姐们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他说，前方战事吃紧，後方怎麽可以歌舞昇平呢？就这麽说的。」 大班同丽丽多问了几句，直说他该和大老板商量去，便急着离开了。 「不行呀，」美君叹了口气：「百乐门给歇了业，我们一家几口吃什麽呀？」 几个姐妹都被这消息弄得极是消沉，五宝也默默地坐在隔桌，侧头斜靠在椅背上。云芳打 起精神说道：「既然没有客人，我们就自己跳舞…那不是更好吗？」 大家看起来仍是有些意兴阑珊，云芳先走向了隔壁桌。「五宝来，」五宝听见云芳唤她， 原先默然沉思的神色透了一点笑容，随着云芳轻拉她的手站了起来。 「来吧、来吧…」，云芳穿梭桌间，轻轻的把大伙一一拉起身。 云芳和乐手们吩咐了几声，他们便一齐奏起乐来。百乐门一时又有了平日的声色气氛，彩 灯旋着转着，与漫漫舞步交错映印。 云芳和五宝正好让大家双双对对的围绕在舞池中央。她们互执一手相握着，云芳小心地只 轻扣住五宝的手，生怕碰疼五宝昨晚烫着的伤口。 两人依着节拍轻踏舞步，云芳揽着五宝的腰，五宝的另一手搭在她肩上，头却是低着的， 若有所思。虽然五宝昨晚那麽激动的对她说了那些话，今早起来後，她看五宝总是显得有 些没精神。 「你答应我的话…不会忘记吧？」云芳轻声问道。 「什麽？」 五宝抬起头看她，那一双澄净的眼眸，似乎说着她只是心不在焉的恰没听清。 「…永远不再见他。」 云芳迟疑了一会儿才说出口，五宝听完後低下头来： 「我不会忘记。」 「…你甘愿吗？」 字句很费力地才吐出，连她自己听来都感到局促不安。五宝似乎微微点了头，那样一点点 称首默许都会让她安心的。 「…我甘愿。」 舞步让她们一下子挨得很近，云芳不自禁就要低头吻了五宝，终究又抑制住了。 五宝其实不会瞒她的，如果她问。但是她不要，她不敢…她静默地看，忧疑地猜，也许一 步步也接近露骨的全然坦白。 五宝的手还是暖的，云芳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心好凉。 －她们还能跳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双人舞吗…？ 隔天早上用完早点後，有人敲了小楼的门，声响很是急促。 「阿姐，我去看看。」 五宝说完後走了出去。云芳继续待在内室里整理床铺，听见五宝开了门，却没出声招呼。 云芳搁下手边事物往外一看，没想到真是三郎找了来。 「我是来告诉你，我一定会弄到两张船票，」她突然觉得五宝站在三郎跟前，显得很是娇 小。「…只要一有船我就一定带你走。」 云芳往门口走去，三郎看见她後马上昂起头说：「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带五宝走，我要娶 她。」 「她的命运，不需要你来决定。她自己就可以决定了。」 云芳没有回答，她只站近五宝身旁。「五宝，这是你的决定吗？」 「五宝，你自己说，你是要跟我一起回台湾去的。」，三郎拉住五宝的手，热切地问道： 「对不对？」 「五宝，你告诉他。」云芳说。 五宝倚在门旁，正好夹在两人中央，头也垂得很低。过了一晌，她抬起头来轻声地对三郎 说： 「我不想和你回台湾了。」 三郎听见五宝这麽说，眼角隐约泛了泪光。云芳冷冷地说：「林少爷，我们给你还闹得不 够吗？你就放过我们…」 「我要带她走！」三郎高声说道，打断云芳的话。 「五宝，你一定会跟我走的对不对？」三郎对五宝柔声说，静待五宝的回答。眼见五宝还 是低着头不说话，三郎边说边掉下泪来。 「你以前不是答应过我的吗？你说你要和我回台湾去的…」 五宝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走的…」 「…林少爷，你还是回去吧。我们这里庙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三郎只顾着五宝的反应，他又问道：「五宝，你说出个理由来…你不是答应过我的吗？」 「…我已经决定了，」 被三郎拉着要她说话，五宝毅然地抬头说： 「我要留下来陪阿姐，一生一世。」 「我…」 三郎看起来满是困惑，不知道怎麽接话；五宝一下子也失了适才的坚定口吻，哽咽地说： 「你不会懂的…」 「我有什麽不懂的？！」 三郎几乎是哭喊了出来，云芳看五宝低着头泣不成声，身子抖得厉害，於是轻轻伸手搭上 她的肩。 「我和五宝的情分，你是不会懂的。」，云芳把五宝拉到自己身後，思忖了些话想让三郎 离开。「最近，我就要带她回乡下去，你…还是回去吧。」 云芳占着门口挡在五宝和三郎之间，没料三郎突然对她大吼道：「你让开！」，出手就用 力地将她推往一旁。云芳给三郎推得重心不稳，跌出去後险些是扶着了床边才没摔倒。稍 稍站定，五宝也急忙跟了上来搀住她。五宝转头对三郎大声地说：「你不准对阿姐那麽凶 …！」 「我…」 「你走…你走…」五宝声泪俱下地说了好几遍，不管三郎怎麽唤她喊她；三郎正自进退不 得，五宝又走上前去硬要将三郎往外推。 「你走，你赶快走…我不要再见到你…！」两人激烈的拉扯着，僵持不下中五宝突然崩溃 似地大叫了一声；三郎这时也顺势甩开五宝的手，退了一步後失控地大喊道： 「…我走！我会走！」 「…可是我一定要带你走！」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这样子受制於人，在这里埋没自己！你知道吗？」三郎边哭边 说，字字句句仍旧铿锵激昂。 「我会回旅馆等你的，我会一直等到你来…」三郎顿了一会儿，语气温柔缓和了许多。 「不然，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上海半步…」 三郎的那副慷慨陈辞，五宝抽抽噎噎的哭泣…云芳靠在床边，瞬时有些使不上力气，时间 好像停了。 「我要一直等到你来。」 三郎坚定地又说了一遍，然後脚步声就渐渐远了。 云芳起身後，看见五宝还是站在她身旁哭个不停，心里一阵酸楚。顺着五宝脸颊，云芳轻 柔地抚去遮在她脸上的乱发，另一手又搂住五宝肩头。五宝转身就靠往云芳怀里，云芳越 抱越紧。 －刚才那些大声嚷嚷究竟算什麽呢…？她不能不把三郎当作对手。她早就忘了自己是谁。 其实…只有五宝的悲伤会让她绝望。 云芳发现自己也流泪满面… =================== 孤恋花出过一本"影像书"，记得里面有白先勇、张娟芬与陈雪的讨论。 张娟芬老师觉得，某种程度上云芳跟三郎都在对五宝做感情勒索， 像上一回中五宝说他「受不了、想自己决定」的那种心情不一定是在指责谁， 而是被夹在中间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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