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五宝…？」 一早醒来，云芳伸手探了探枕边，床上却是空的。 云芳坐起身子，在屋内还是不见五宝。顿时她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朦胧的，晕眩得很，回身 又躺回床铺。她许久没好好地睡上一觉了，近日总是忧心着三爷那的事儿。 「三爷，您就开个价吧，帮五宝赎身的价。」 「嘿，这五宝到底是我地盘上的人，云芳小姐是不是管得太宽了点？」 「三爷，您不用做得那麽赶尽杀绝，给人留一条活路…算是我们求您了，您就开个价，我 们 照办就是了。」 三爷当时翻开手掌比了一个『五』的手势。「五十根金条。」 「…您这是不让我们活了吗…？」 三爷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云芳到处寻法子筹钱，最近连和五宝好好说点话的时间都少了；五宝几次问她怎会应酬如 此之多，她也不愿道出实情，只说是些熟客不能推辞；但不论云芳怎麽算，始终都对不上 三爷开出的天价。 昨天云芳主动约了王老板出来。她知道王老板这一向都极捧她的场子，在她众多寻欢弄柳 的客人中，王老板到还算是个君子了。王老板从不勉强她，除了偶尔送她些首饰礼物，就 是夜夜到百乐门来和云芳跳一支舞。 「你会要我帮忙，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说吧，还差个什麽数？」 「三十根金条。」 云芳看到王老板的眉头稍稍皱了一下，於是她接着解释说：「我自己还有些钱，凑一凑就 是差这个数了…姊妹一场的，我见不得她被三爷给逼死…」 「这笔款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啊，我得想想。还是我透过点关系去打听那华三的事後，再做 打算？」 「那不好，我替你想过了…」，云芳伸手搭上王老板的手背说：「你是个生意人，黑道上 的事还是少碰为妙。」 王老板握了握云芳的手，似乎还是悬而未决，云芳抓紧时机又说： 「王老板…你如果还信得过我，就把三十根金条给我。而我既然开了这个口…」云芳的语 气收得轻了些。 「…一定就跟定你了。」 王老板一晌没说话，嘴角却微微扬起笑容。 「云芳姊，我知道你不想跟他。」，舞听的丽丽对云芳说。「难道女人就不能耍耍男人吗 ？这男人啊，我们只刮他们的钱，事後就去戳弄他的大老婆、二老婆，让她们收拾他不就 成了…！」 「丽丽啊，」云芳轻轻地苦笑，「你不懂，事情不是这麽简单的。」 钱债就用肉来还，倒也乾净…安身立命的尊严，自云芳踏入百乐门的那刻起，便被剥夺了 ；其他的手段伎俩，她仍决心不用上。 云芳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後，起身坐在床沿，五宝这时正好开门进来。 「阿姐，你起来啦？」五宝走到衣柜旁，拿了一件云芳的外衣。 「也不加件衣服，」五宝把衣服披在云芳身上後说：「着凉了可怎麽办呢…？」 「不会啦。」云芳轻捏着五宝温暖的小手。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些起居小事上，倒越来越像 五宝在照顾她了。 「这麽早，你出门上哪儿？」 「喔，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五宝在圆桌旁坐下。「最近阿姐都起得晚，我想说去 看看巷口的烧饼油条有没有出来摆摊子，可以给你买一点回来。…不过好像去得太早了。 」 「这会儿应该也出来了，等我换好衣服，一起去吧。」 云芳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闲和五宝整天在一起，但同五宝说话时，她不是有些漫不经心，就 是常望着一处怔怔出神。下午时云芳觉得整个人乏透了，和五宝说着说着，朦朦胧胧中又 睡了个囫囵觉。一觉醒来，五宝还是坐在桌旁，好似尊塑像般动也没动过。 「五宝，你在想什麽？」晚间准备出门上班时，五宝又发起呆来，云芳问她。 「没事，没什麽。」，五宝对云芳摇头笑了笑。「我们走吧，阿姐。」 云芳她们月包的拉车师父已按时在楼下等着了，云芳坐上了其中一辆，五宝却踌躇不前。 五宝顿了会儿回头对云芳说： 「阿姐，你先去吧…我有点事去去就来。」 五宝急急地说完後就低着头，似在回避云芳的目光。 「…走吧。」云芳转头对车夫说，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冷静异常。黄包车一路向前， 摇摇晃晃地离五宝远去。 五宝待云芳走远後，赶紧上了车对车夫吩咐道： 「霞飞路，快！」 五宝一早其实是偷偷打电话给三郎。她想问问三郎唱片公司那边有没有下文。那天从唱片 公司回来後，她们就没有再见面了。接电话的是三郎姑妈家的帮佣，一开口就说什麽三郎 让保密局的人抓走了，五宝还来不及问清，对方便挂断了。五宝整日的忐忑不安，又无法 同云芳说起…到了晚上她实在捱不住了，心想无论如何得亲自去一趟才能安心。 五宝说明了她要找林先生，很快的就被引入客厅，三郎的姑妈就在里头坐着。她礼貌地问 了问五宝的身家姓名，疑惑道：「你和三郎是哪里认识的？我怎麽从没听他提起过…？」 －舞厅认识的。五宝知道不能这样说，只好低着头不说话。她原是因为担心三郎就匆匆赶 来了，实在没考虑过这些尴尬的场面。 「五宝，真的是你…！」 三郎从房里走了出来，五宝见着他後也快步的起身迎上。三郎问道：「你怎麽来了？」 「听到消息…我吓死了…以为你出事儿了，所以就跑来了…。」五宝着急地说，话里片片 段段的。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三郎拉着五宝的手，也不顾姑妈就在一旁看着。「屋里坐 ，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进了房间，三郎轻轻地搂着五宝，五宝也紧抓着三郎的臂膀。 「我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五宝说。 一天里，这个念头让她心慌极了。要是她再也见不到那个对音乐陶醉、爱她唱歌的三郎， 那个总是想法子鼓励她、让她满怀希望的三郎…那个在雨里吻她，说着喜欢她的三郎…。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不怕。」，三郎对五宝笑着，安慰她。「你坐一下。」 三郎的金色小喇叭就搁在椅子上，五宝走过去轻轻摸了摸。「这就是你心爱的乐器吗？」 ，她转身又看了旁边的谱架，上头有页还没填完的曲子。 「这就是上次我在江边吹给你听的那首…我一定会把它完成。」 「因为，这是我写给你的歌。」三郎说。五宝听了心下一阵感动。 「我可以再听一次吗？」五宝问道。三郎欣然答应说： 「当然可以啊。」 三郎让五宝坐下，而他拿起小喇叭，专注地吹了起来。 百乐门里少了五宝唱曲，舞客们显得有些不耐烦，刚陪完酒走进後台的丽丽对云芳说：「 云芳姐，五宝怎麽还没来？大班急着找她呢，催了好几遍了。」 「再等一会儿，」云芳对着镜子上妆。「再等一会儿，五宝就来了…。」 云芳听见一阵高跟鞋蹬地的急急声响传来，五宝已走进了後台。五宝不再费时化妆，只拣 起了桌上的白丝手套。云芳站了起来想问五宝的话，而五宝从她身旁好似就要快步离去， 忽地又停了脚步。 「阿姐，你别问我去了哪里，问了我也不会说的。」，五宝抿着唇低声说。「算我求你了 。」 大班这时闯了进来，着急地说：「我的小姑奶奶啊，你总算是来了，快快快…！」话说完 就把五宝拉到台前去，留下云芳一个人。 云芳坐回梳妆台，直要把镜子看穿了，脂粉却好像仍是施不匀称。云芳拿起粉扑，来来去 去地在脸上又抹了几回。 「云芳小姐，王老板等您呢。」许秘书到後台来催，云芳便跟着他到舞池去了。 王老板和云芳跳着舞，他说：「云芳，你要的金条，我已经准备好了。就看你什麽时候要 ，随时都可以。」 云芳发了会儿怔，悲喜交集。回过神时，她俛首贴在王老板耳边，声音又哑又涩： 「谢谢你，亲爱的。」 王老板把云芳搂得更近了，云芳的额头就枕在他肩际。他们静静地跳着，离舞台有些远。 云芳不经意抬起头，一撇眼又看见了五宝…只有五宝。五宝在台上唱着： 「我的梦中的人儿啊…~你在何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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