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隔天一早，云芳和王老板有约，许秘书开了车来接。 云芳出门後，五宝一个人在屋内收拾床铺、整理橱柜，没精打采的。 过了一阵，五宝听到敲门声，还想着也许是阿姐又折了回来。她开了门，没想到是很久不 见的三郎，着一身灰色西服站在门口。三郎礼貌地招呼说：「五宝小姐，是我。」 「你怎麽来了？」 「喔，我是想问问你…」，不等三郎说完，五宝的头一个反应是关上门。那是本能的，她 自己也说不上为什麽；这时三郎刚好伸手放在门槛上，结果就给门边重重地夹了一下。 「哎啊…！」，三郎和五宝几乎是同时惊呼，五宝见她伤了人，急着说：「对不起…你有 没有怎样？！」 「快，进去…」 五宝不再拒三郎於门外，要他进来看看伤口。三郎进屋坐下後问：「五宝小姐，你怎麽都 没有打电话给我，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米高梅吗？」 五宝原本忙着拿帕子、装水，听了後心里一沉。 「不去了，我哪都不去了。」 五宝说完後在三郎身旁坐下，并要他伸手让他瞧一瞧。三郎依言伸出手，手上已然红肿了 一块。五宝帮三郎擦去血痕，三郎似是因痛而缩了一下手。 「疼吗？」五宝问。三郎摇了摇头说着还好，五宝边擦边说：「活该，谁叫你没事跑到这 来。」 三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五宝接着又问：「我们这里这麽多人家，你是怎麽找到的？ 」 「喔，我是问左右邻居的。」 「怎麽问？…你说，请问两位舞厅上班的小姐住哪一间吗？」 三郎听了後连忙说：「不、当然不是阿…！」 「我是问…有一对漂亮的姊妹花，住哪家？」 五宝听三郎赞她和阿姐漂亮，禁不住浅浅一笑。她处理好三郎手上的伤後，就挨身到梳妆 台 旁整理桌面。两人安静了一会儿，五宝自顾自儿地擦起擦镜子说：「你还不回去啊？」 「是、是…我也该走了…」 「改天…我再来找你。」 三郎迟疑了一会儿，仍是不走。三郎问道：「五宝小姐，你怎麽了？是不是有什麽难处 …你就跟我说，也许我可以帮上忙的…」 五宝不晓得三郎怎麽一下子就看出她心情低落。她心头念着许多事，所有思绪都在翻搅， 却拣不出一段来好好细想。想起今早云芳出门前，那样担忧嘱咐的神情，就让她郁闷的说 不上话。 「…我有预感，都是不好的兆头。我好怕...」五宝说。 「…你会逗我开心吗…？」 五宝突然这麽问三郎，其实出乎她的意料。三郎倒是很和气地说： 「当然啊，那麽，我带你出去走一走好不好？」 三郎和五宝先搭上电车，再辗转走到了一家卖唱片的小店。三郎似乎和老板挺熟的，老板 不但招呼的热情，也应三郎的要求替他们放上音乐。 「好听吗？」三郎问五宝。五宝点点头。 「嗯，好听。」 真好，五宝心想。和这首旋律相仿的，这般轻巧的生活。 「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一听到这个音乐，就什麽不开心的事情都忘记了。」 「是吗？…那是因为你们是有钱人家，什麽事都可以用钱解决，也没什麽大不了的事…所 以，可以一下子就忘了。我们不一样。」 三郎似乎让她给问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有很多的事情，有钱也不一定能解决 的…对吧？」 「…你怎麽和我阿姐讲的一样？」，五宝咧嘴一笑。三郎的话竟和云芳隐隐暗合，这让她 突然觉得亲近了些，就不再追问那些令人不快活的事情。 三郎接着和五宝一一解说这首曲子的背景与故事，五宝一边听着，不自觉也感染了些三郎 陶醉的息气。 在唱片行听完歌後，三郎接着推荐了几个地方问五宝还想去哪里。五宝想了想还是去她上 回和三郎去过的外滩。平时若不是在她和云芳的家与百乐门间往返，也就只有偶尔回去舅 舅家，看一看他们老人家和弟弟妹妹。 在江边河堤散着步，三郎试探性地问了几句後，五宝也大略地跟三郎说了三爷那儿高利贷 的事情。三郎说了些鼓励五宝的话，要她别灰心，日子过下去总是有办法的…五宝只有一 路附和着三郎点点头。 这麽样走了一会儿，三郎突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口琴说：「我吹首曲子给你听。」 五宝会唱的歌，都是以前在隔壁阿叔家边听边学来的。从那时起，只要一听到音乐，她就 有说不出的亲切。三郎会的乐器、歌曲，又好像比她所知道的多的太多，更让她向往。五 宝很专注地听着，三郎却吹了一半就停下了。 「怎麽不吹了？」五宝问。 「喔，这是我自己作的曲子，还没作完。」 「你自己作的吗？」，五宝赞叹道。「真的很好听。听着就叫人想哭。」 五宝静下心来回想刚才听到的旋律，并依着哼了一段。她正想问三郎记得对不对，三郎就 对她微笑说： 「你知道吗…？你的声音，真的很美。等我作完这首曲子，再写上词…由你来唱，好不好 ？」 「我？」，五宝全然没想到三郎会这麽想，赧然一笑。「我不行吧。」 五宝继续向前走，三郎快步跟上她後説：「你一定行的。」 「这首曲子，是我遇到你以後才写的…也是你给我的灵感。」 两人边走边谈，三郎很有兴致地聊起他对音乐创作的体悟，说他遇见五宝之後，对西方音 乐和本土音乐改观不少，毕竟创作是离不开自己的生长文化的。五宝似懂非懂地听着，三 郎却说她以後就会懂，言下并不把她当作一个没见识的小女孩。接着他们谈起了各自的家 乡。五宝除了一条黄浦江，当真没见过什麽世面；而三郎的故乡台湾，在她听来真是个温 暖宜人、山水明媚的地方。 「真有这麽好的一个地方吗…？」五宝有些神往，却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现下的处境。她叹 了口气说： 「…如果我能去台湾，三爷就找不到我了。」 「这也是一个好办法啊。」三郎点点头倒像赞同。 「如果…如果你能跟我去台湾的话，那麽那些放高利贷的黑心家伙，就找不到你了。」 她怎能跟三郎去台湾，阿姐呢？她刚才说出口时，其实只想到她亟想逃离的三爷。「我只 是随便说说而已…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事在人为啊。」 「…事情有那麽容易就好了。」 五宝没料到三郎这麽认真的应对她，现实里毕竟还有那麽多千丝万缕的纠结…转了些念头 ，更觉得眼前的一切终是无解，心情又沉重了起来，於是不再说话。三郎陪她继续走着， 走了一阵後突然面露喜色。 「五宝，我知道怎麽让你开心了！」三郎微微屈膝躬身，示意要五宝伏在他背上。 五宝将信将疑的让三郎背着他，三郎踩稳步伐後缓缓走着。「以前啊，只要我妹妹春子不 开心的时候，我都这样背着她。」 「喜欢吗？」三郎问。 「嗯。」，五宝说。「小时後，我爹也常常背我。」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三郎出其不意地背着五宝跑了起来。五宝见状惊呼，三郎脚下还是不 停，五宝真有点怕两人就这样跌了，一面又还是觉得新鲜好玩，忍不住又叫又笑的。等三 郎没力气再跑了时，他轻轻地把五宝放下来。看了两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都是吁吁喘气 的，五宝格格地又笑出声来。 傍晚五宝回到家里时，云芳已经先回来了。云芳见着她後有些焦急地说： 「哪去了？不是叫你在家里面好好的休息的吗？回到家里面见不到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 「…我回舅舅家去了。」这不全是谎话，但五宝讲起来还是有些心虚。她实在不喜欢欺骗 云芳。 「那家里好吗？」云芳问道。 「嗯，都好。」 云芳扶着五宝让她坐在床沿，微笑着和她说：「五宝，我今天去标了两个会。三爷那边， 不就是要钱吗？问题解决啦！」 五宝心想自己的神情肯定又不好看了，不禁自责，又让阿姐担心。 「阿姊，这是你辛苦赚的钱，不好…。」五宝摇了摇头。 「傻瓜…！我和你，还分彼此吗？只要你想开就好了。」云芳摸了摸五宝的脸，回身坐在 圆桌旁。 「我已经想开了。」五宝说。 「那就好啦，事情总会解决的。」 「嗯…！我知道，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再艰难的事，也有解决的方法。再坏的时候，也有 好转的机会，只要自己不放弃，就会有希望。」 「会说大道理了，谁教你的？」云芳笑着问道。 「没有啊！要谁教我？我自己本来就是这麽想的啊。」五宝嘴一抿，坐到梳妆台前背对着 云 芳，浅浅地笑着。虽然这些话不全是她自己想的吧，不过她心里确实是舒坦多了。 下午分手时三郎又劝五宝：五宝小姐，唱片公司是个很好的机会，你一定要去试一试。五 宝当时还有些犹疑，这时却心思澄明得很了：一定要去。虽然往後的日子还未可知，但为 了阿姐和她，这是第一步啊。想着想着，五宝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云芳这时正在换穿晚间上班的旗袍，五宝从镜子里瞧了一眼，是亮紫色的那套。她在桌上 的匣子里拣了一阵，为着帮云芳挑选和衣服相搭的耳环、坠子。 「阿姐你来。」五宝回头笑吟吟地说道。「都配好了，我帮你戴上。」 五宝想帮云芳戴上耳环，七手八脚的反不如云芳自己顺手。云芳笑着说：「五宝，还是我 自己来吧！」，云芳伸手接过，穿戴好後捧着五宝的脸，在她额头上很快地亲了一下。 「走吧，不然上班要迟到了，等会儿会挨大班骂的。」 「嗯。」五宝依顺地牵起云芳的手走出门，一路絮絮叨叨，笑语如珠，恣意略去了其他邻 舍众人的目光。 ----------------- 好难处理又不能不写的五宝&三郎约会篇= = 好多我从中作梗的痕迹让五宝不要太快动心的痕迹X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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