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今天是月底了，也是百乐门一贯发薪饷的日子，云芳感到忧心忡忡。 其实云芳搭救五宝的事情在三爷那儿一直没了结，三爷的手下前些日子还派人来请云芳去 「坐一坐」。云芳瞒着五宝一个人前往，身边攒的积蓄也带了一些，除了想帮五宝的舅舅 还掉高利贷，她另外更多准备了不少钱，希望可以用金钱的诚意就把这件事平息。 事情却不是云芳想得那样简单。和三爷周旋了一会儿，三爷总是话中有话，最後他叫小弟 拿了一份文件出来。云芳一看之下，心上一片冰凉－是五宝的卖身契－五宝的签字歪歪斜 斜的，还有些凌乱的血迹、五宝小小的手印。 「所以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柳五宝…她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云芳乱了方寸，焦心地说道：「难道你一定要送她进窑子吗？！」 「呵呵，那到不必，小姑娘喜欢唱歌，就让她唱下去…不过你请提醒她记着，她往後运命 如何，她可是做不了主的。」 三爷说得轻描淡写又跋扈，云芳明白这些言外之意。不只说五宝现在挣得一切都不属於她 ，往後就算发达了，日子好些了，三爷也是始终掐着她脖子不放，一辈子受制於人的… 云芳没敢告诉五宝。甚至五宝三番两次对她提起想再找工作赚钱，云芳也屡次否决。她怕 五宝到了外头，将无可避免地会碰上三爷的势力，到时五宝又如何自处？何况如今的问题 ，已不光是还钱就能解决的了…在百乐门有自己照应着五宝，暂时还单纯平静些。 不出云芳所料，晚间还没正式营业前，小姐们就簇拥着大班发薪饷。云芳倚在门旁发愁， 五宝很兴奋地拉着云芳的手，说着她要拿到了第一份薪水，就给弟弟妹妹带些好吃好玩的 ，还要云芳一起帮她想想买什麽才好。 一阵骚乱後，大班走过来把手上最後一封薪水袋交给云芳。五宝见状疑惑地问： 「我的呢…没有我的吗？」 大班神色为难，眼神徵询着云芳。「…你还没跟她说啊？」 「说什麽…？」，五宝转身问云芳，云芳还想不好怎麽回话，大班接着就说了：「这是三 爷交代的，你每个月的月钱，都要全部交给他…我也没办法…」 「凭什麽...他凭什麽？」五宝左看大班，右望云芳，他们却都没有回答，五宝焦急不解 地又问：「这是我自己挣的钱…他凭什麽扣住我的薪水…？」 「…凭他手上有你的卖身契啊，五宝…」云芳轻轻地说，亟想轻巧地带过这个事实，但 连她自己都感到绝望。 「什麽卖身契…」，五宝说着说着掉下泪来，一对泪眼瞅着云芳。「那是她们押着我签的 ，这样也能算吗…？」 云芳很是不舍，她作手势支开大班，而五宝却自顾自的往内室走去。 云芳跟了上去，看见五宝低着头坐在椅子上，靠着墙角，静静的只是哭泣，还极力克制颤 抖的身子，一身葱绿的旗袍给泪水湿了胸前一片。 云芳在五宝身旁坐下，五宝低着头说： 「…我这一辈子…就这样完了吗…我再也不能翻身了吗…？」 「…不会的。」 云芳伸手搭在五宝肩上说。 「问题阿姐一定帮你解决，我一定帮你解决的…」 云芳说完话，正想要把五宝揽进怀里，五宝反而缩起身子，别过头朝向墙壁。五宝泣不成 声却带着绝决的口吻对云芳说：「阿姐…你不要管我。」 思绪万端，云芳一时竟说不出任何劝慰的话语。她默默地坐在五宝身旁陪着她，直到五宝 登台唱歌。 唱了一晚下班回家後，五宝就坐在床沿动也不动。云芳问她饿不饿，因为她自晚上就没吃 过东西了。五宝摇摇头，说她真的吃不下。云芳又说要放水让她洗洗热水澡，人也许会舒 服一点。五宝轻声应允。 云芳进了浴室後，五宝走到阳台上，怔怔地望着挂在天幕上的月亮。今晚不是月圆。窗外 寂静的有些凄凉怕人，往常都还有吹沙走石、林叶婆娑这些小小声响不绝於耳，这时却连 一缕风也没有。五宝其实饿得有些发晕昏眩了，瞅着弯刀般的月儿在她眼前一分为二、二 分为四…伴着肃杀的凉意向她一镰袭来…五宝颤身打了个寒噤。 云芳放好热水後走出浴室，没看到五宝坐在床上。眼神再搜寻，蓦地里发现五宝葱绿亮色 的旗袍隐身在珠帘後，而五宝倚着窗边坐在阳台上，好像随时一阵风来就会把她单薄的身 子吹离翻落。 「五宝，你坐在那干什麽？」 云芳急着走近，正要拨开珠帘时，五宝阻止她说：「阿姐你不要过来。」 「我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 云芳站在珠帘下进退不得，煎熬着那一触即发的焦虑。 「…阿姐…」，五宝软弱地喊了一声。「人活着，好像都是在受罪…有什麽意思呢…？」 「…五宝，你傻了吗？怎麽说出这种话呢？」云芳下意识地摇头回答，五宝的身子似也在 她眼前摇摆。 「既然都是在受罪，活着干什麽…？」 五宝的话太不寻常，云芳深怕五宝一旦冲动，撒手就往下掉了。噙着泪眼，云芳反覆告诉 自己不能失控，这时更不能激动…她一字一句轻轻地说： 「五宝，你听我说…人活着，有时候也有开心的时候啊…比如阿姐和你，我们彼此心疼对 方，不是就过得很快活吗…？」 「而且…人活在世上，也不能只为了自己开心…你也要为爱你的人着想…」 五宝似乎没有听进去云芳说些什麽，轻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好累…好累。」 「人死了，就可以休息…永远休息。」 「我不要再给谁交代，我不要再给任何人交代…我就可以永远休息…」 五宝没看着云芳说话，语气也毫不激烈。这般低声呢喃，反比哭天叫喊更叫云芳心惊动魄 。泪水不断从五宝脸庞滑落，月光照得滴滴晶亮澄澈。 「…我不要再给任何人交代…不要再给任何人交代…」 五宝来来去去不停地说着这句话，像是失了神，云芳见状赶紧把五宝从阳台一把拉下来。 「你给我下来、下来…！」云芳一碰到五宝的手，原先给忧疑恐惧几近要撕裂的心神，一 齐全都释放了。五宝其实没有丝毫挣扎，但云芳不自觉把五宝的手越攫越紧，拉扯之中她 一时情急在五宝脸上打了一掌。打了五宝後云芳又惊又悔。 「五宝…阿姐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云芳把五宝拥入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犹恐五宝又要 坐上阳台，又喃喃地说她不想再活下去… 「阿姐，我真的好累…，好累…」 「我知道…」云芳边哭边说。 「可是你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为了我活下去…知道吗…？」 五宝垂头靠在云芳胸前，一切顿时又有了真实感。刚才阿姐打她的一掌也真实的隐隐生疼 着…但五宝觉得那一点也不痛了。她终於明白为什麽自己会这麽难过。悲伤的重量，一直 是两个人的重量。她多想一同负起云芳的，如今却连自己的都不知道怎样才能担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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