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天才蒙蒙亮，五宝就醒了。她小心翼翼地下床，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煮好了一锅菜饭和一 些简单的小菜，准备云芳醒来後就可以一起早餐。 云芳昨天上班时陪客人喝了不少酒，百乐门下班回家後还吐了一阵，让五宝很担心。阿姊 明明就常告诫她酒很伤身，何况依云芳的交际手腕与百乐门头牌的地位，陪不陪酒是完全 随意的，没有客人会感到不快。 也许…阿姊还是在生她的闷气，五宝心下一沉。 昨天三郎莽莽撞撞地跑来舞厅找五宝，一开口就提起什麽歌唱比赛的事情，他很遗憾他无 法替五宝争取获选。 歌唱比赛的事情连五宝自己都有些淡忘了。当时她瞒着云芳去参加上海电台的歌唱比赛， 还和作评判的三郎有了接触。比赛结束後三郎找上她，歉疚地说电台不公，办比赛仅是个 噱头，其实早已有了内定的人选。五宝知晓原委後很是失望，於是更没有告诉云芳。 五宝会瞒着云芳，其实也有部分是因为每次当她提及想再找工作赚钱时，云芳总是否决。 虽然是怕她太辛苦的温婉理由，但阿姊不支持她，不懂她的心愿。 不过，当五宝紧张地踏上比赛的路途时，心中有个隐约的念头令她雀跃。五宝想像着自己 很幸运地获选，她就可以给云芳一个惊喜…云芳会抱抱她，亲亲她的脸。 都怪三郎出现得太突兀，五宝来不及阻止他说出歌唱比赛的事情。她好像知道这件事听在 阿姊耳中的感受。 「真的吗…怎麽没听你说过呢，五宝？」云芳说。 「因为没有选上，所以…就没有说了。」五宝怯怯地解释着。 三郎继续说道：「事情是这的…我刚好有朋友认识米高梅唱片公司的经理，想说五宝小姐 这样的有才华，可以替她引见引见…」 「真的吗？」五宝脱口而出。 「你也太好骗了吧？」云芳冷冷地插话，令五宝顿时退怯了。「别人说什麽话都信…要是 碰上拆白党，你被卖了都不知道，还在帮人数钞票呢。」 「云芳小姐，您一定是误会了。我们不是拆白党…」 「拆白党，还会在脸上写字说我是拆白党吗？」，云芳一阵抢白後，抓起五宝的手。「抱 歉，失陪了，五宝也该梳理准备准备了。」 三郎趁隙塞了一张纸条给五宝。「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有需要，就打给我。」 到了後台，五宝不安地拿着纸条。云芳没好气地对她说：「怎麽，还舍不得丢啊？」 五宝听了後，便把纸条轻轻撕碎了。 台前传来萨克斯风的悠扬乐声，五宝偷偷地走近往舞台瞧了瞧，看见三郎忘情地吹奏。 能这般吹奏真是好听，五宝心想。之後她一直专心地听着。 房内传来了些微声响，五宝知道是云芳醒了，她走出厨房并顺便把菜饭拿到餐桌上。 云芳的手捂着头，看起来有气无力的，五宝关心地问：「阿姊，你头疼啊？」 「嗯…有点。」云芳说着坐上餐桌，五宝也已经把早餐都准备好了。 云芳问道：「你怎麽这麽早就起来啦？」 「乡下人嘛，早起惯了。你前天不是说想吃菜饭吗，我给你做了一点。」 五宝也坐了下来，并帮她自己和云芳都盛好了饭菜。云芳沉吟了一会儿说：「五宝，你应 该知道我也是为你好…我怕你给人骗了。」 云芳愿意提起昨天的事，反而令五宝松了一口气。她当然知道阿姊为她好。 「阿姊，林先生他们真的不是拆白党…」 「你怎麽知道呢，他和你是什麽关系，要你这样帮他说话…」云芳话里虽没责怪她什麽， 口气已经拂然不悦。 「还不知道人家打的是什麽主意，你就这样看上人家…」 「…我没有看上人家啊。」这样突如其来的指控，令五宝顿时无措。 「怎麽会没有呢？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一看见那个姓林的，眼珠子不停的盯着人家瞧… 人的眼睛，是瞒不了人的…」 五宝恍然明白，原来这才是云芳不能释怀的怨怼。如果，昨天发生的这些微末枝节，就令 云芳误会至此，那她要从何说起才能消弭云芳的怀疑…？柔肠百转，五宝幽幽地说： 「我真的没有…要我怎麽说你才相信？」 五宝才说完，云芳拾起筷子往桌上一摔，高声说道： 「你还说没有，我才不相信你没有…！」 「…我没有。」 五宝垂头放下手中的碗筷，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云芳急问。 五宝脚下停了一会儿，酸苦就这样在胸中漫开来，异常难受。五宝心一横说：「不用你管 。」她头也不回的走出小楼。 五宝离开她和云芳的小楼後，漫无目地的走着，发现这个城市中，她几乎无亲无靠，也没 有认识的人了。突然间她想到三郎。昨天在撕碎纸条前，她其实已把他的电话号码偷偷记 了下来，因为她实在不想放弃唱片公司的机会。 五宝撘电车到了上回三郎约她谈论电台比赛结果的咖啡厅，打电话给三郎。三郎很快就出 现了。三郎问过五宝还没吃午餐，甚至是连早餐都没有吃，很阔气地就为两人点了两份牛 排。 「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工作？我很需要钱…」五宝对三郎说。 「嗯…唱片公司是个很好的机会啊，你应该去试一试。」 「可是…阿姊不喜欢我这样。」 这时服务生正好端来了他们的餐点。五宝一生的日子里，都还没看过那麽大块的牛肉摆放 在餐桌上。她和云芳住一起後虽然吃的比较丰盛了，但也是粗茶淡饭，仅求温饱而已。 三郎自个儿吃了起来，五宝正为难着不知道怎麽使用刀叉，只有学着三郎依样画葫芦。五 宝生涩的模样，逗得两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 吃完中饭後，三郎和五宝来到黄浦江的河堤边。 三郎又说起电台比赛的事情，而他感到很愧疚与抱歉。比赛结束後至此，五宝已经听三郎 为了评判的事对她道歉不下三、四次了，心情早不似起初的秧秧不乐，反倒开始觉得三郎 真是个好人，是这麽诚恳地愿意帮助她。 「这也不是你的错啊，他们自己人想怎样就怎样…就是…人心险恶，社会黑暗吧。」 「看你年纪轻轻，也知道社会黑暗啊。」三郎调侃地说。 「你说我小，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啊。」 三郎叹了口气後说：「是阿…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好丢脸，一事无成，整天都在闲晃… 」 「怎麽会呢，你会很多种乐器啊，那天听你那样吹奏那首曲子，真是好听…。」 「真的吗？原来那天你有听到啊…」，三郎像是受了鼓励，欣喜地说：「平常啊，我很喜 欢到河堤这里来观潮，然後写写曲子…这里的风景真的很好，让人很平静。」 五宝想起云芳说过的话，很自然地就接着说：「云芳阿姊说，没有饭吃的时候，就顾不上 看风景了。」 虽然音乐、歌曲都很美很好，却和风景一样。生活很苦的时候，都顾不得了。五宝这时突 然很想念云芳，今早令她气苦、夺门而出的情绪，霎时已不是那麽重要了。眼看天色已晚 ，该是时间准备去上班了，云芳不知道是不是焦急的在家里等她？ 五宝让三郎和司机开车送她到离小楼还有些距离的巷口，就下了车。 三郎问起原因，五宝忸怩地说：「要是给阿姊和邻居看到，会说闲话，不好…。」 「你这麽怕她啊？」 「不是怕她…」五宝很难解释。不过她已经决定了，以後和三郎的来往还是不要告诉阿姊 吧，虽然只是找找工作的事情，但阿姊真的很不喜欢三郎。她不想再和阿姊吵架了，怪难 受的。而等一下，她要好好地和阿姊陪不是，好好地说她的心意。 五宝转身离去，三郎着急地扬声问道：「那我们什麽时候要一起去米高梅…！？」 「我再打电话给你…你的电话号码我已经背下来了…！」五宝回头说完後就快步离去。 五宝轻声推开家门，就看见云芳端坐在餐桌前。云芳原是抽着菸，听见她开门後就把手上 的菸捻熄了，但还是不往她瞧一眼。 「阿姊，我…」五宝怯声说。 「别说了，换上衣服，准备上班吧。哪有那麽多时间好磨的。」 云芳不理会五宝，迳自开了衣幮，帮五宝拿出旗袍。 「阿姊…」 五宝仍想解释，没想到云芳转身回头，失控地对她大声吼道：「我不是叫你什麽都别说吗 …！？」 「…还不快去准备准备…」 五宝不再说话，依言默默坐到镜台前。她安静地坐着，拿起粉扑在脸上轻碰触抹。云芳站 在五宝身後替她梳拢头发。 一晌静默後，五宝缓缓抬起头。她只能从镜里看见云芳的反应。 她们的眼神没有交集，五宝却觉得自己给眼前所见，炙伤了眼，连心也生疼起来…她抿着 唇低下头。 她看见了云芳苍白的脸庞，眼角含忍着…晶莹的泪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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