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最过分的人 　　 　　停车场的车少了一半，但她知道的可能还不到一半。 　　「对不起。」张好在沉默中率先丢出第一句话。 　　「没有……」姚音敏首次感到狼狈。 　　「是我的错，其实本来就想告诉你的，是我自己抱侥幸心态，以为这样就能说服你， 啊……」张好以为自己在笑，其实只是嘴唇用力往上提，紧紧地抿成一直线而已 　　「你一定听不懂我在讲什麽。」 　　姚音敏叹一口气坐回车内，张好并没有拒绝。反正现在已经撕起真相的一角，整片扯 下来就没这麽困难了，而且张好如果想找个人倾诉，她也是目前唯一能倾听的人。 　　 　　「我哪配有什麽情人！」 　　 　　一想到刚才让张好说出那种话，她觉得自己简直是恶毒的拷问者。 　　「我确实有事想压下来。」 　　张好没有明说，但如果跟刚才难堪的揭露有关，她已经隐约猜到是什麽事，艺人们想 隐瞒的秘密也就那几种。 　　「经纪人知道吗？」 　　「他人很好，只是……我暂时还不道要怎麽跟他解释，所以才自己想出这个烂方法， 我老是喜欢自作主张，看来我真的急到脑袋坏掉，竟然以为行得通。」张好苦笑，接着突 然语速加快。「其实也没有很直接的证据，不过一旦传出去，相信的人应该会比不信的人 多吧。」 　　从某些方面来看，这并不是烂方法，两人复合的新闻绝对足以让其他小道消息相形失 色，而且也比随便找一个女星传绯闻有效果，毫无利益可言的复合除了真爱还有什麽可能 ？但就如张好所说，这根本行不通，除非双方的公司高层全吃错药，否则没人会让这种事 发生。 　　当然他们也可以私下串通，像张好一样擅自对外发布讯息，公司怎麽样也无法控制他 们的拇指。但就算自己从来没和张好决裂过，也不可能答应这个提议。 　　人是自私的，所以这个方法才会被想出来，同时也不可能成功。 　　只是她实在不知怎麽对张好开口，在这个状况下，合情合理的回绝也变得像推卸责任 。 　　「现在大家都比较接受了，说不定没你想得这麽严重……」姚音敏没有太多时间想出 合适的安慰，听起来像极了风凉话。 　　「我外甥女有一本书。」张好突然改变话题，低头玩弄手指。「一只狮子住在动物园 ，每天都有人跟牠亲切打招呼，牠也以为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可是有一天狮子跑出动物 园，大家却都吓得逃命，还有人朝牠丢东西。」 　　姚音敏总算听懂张好想表达什麽。 　　「狮子觉得奇怪，不知道大家为什麽这麽怕牠，最後又回到笼子里，再也不出来。」 张好盯着停下动作的手，彷佛上面写着想说的话。 　　「每个人都说可接受，但要是出现在自己身边又是另一种态度，骂我的人一定会有， 可是我更讨厌别人用小心翼翼的方式跟我相处，努力想假装没有改变，担心说错一句话我 就会受伤。对，我承认自己很容易受伤，所以乾脆一直待在笼子里比较好，不是吗？」 　　姚音敏当下很想找东西遮住脸，或许张好并不是针对她，但却完全说中了她战战兢兢 的理由。从刚才开始她的态度就像在对待绝症病患，直接认定张好需要安慰，还谨慎地挑 字拣句，连「同性恋」这个词都不敢说。 　　「最近只要想到这件事……唉！很烦……我是演员，不想有人听到我的名字，第一个 想法就是『那个同性恋』。」张好已经不再掩饰，丧气地垂着头，一只手扯着後脑勺的头 发。 　　「我也是。」姚音敏这次是发自内心地认同。「我也不喜欢别人只想到『那个贱女人 』。」 　　可能以为姚音敏在开玩笑，张好竟发出一丝微弱的笑声。 　　「你真的很厉害。」 　　「很厉害？」她被搞迷糊了。 　　「对啊，从以前就是这样，我只要有一点批评就受不了，你竟然可以完全不受影响， 记得你那时还跟我说『只有笨蛋才会跟笨蛋认真』，我才没那麽难过。」 　　即使穿着长袖，姚音敏还是反射性地把左袖口往下拉，张好说的话宛如长了锐角的冰 块，从喉咙滚入胃袋，自里向外冻伤每一寸肌肤。 　　「虽然没什麽资格这样说，不过每次看到那些骂你的留言……我真的很佩服你能撑下 去。」 　　「没什麽……一天到晚在意那些评论，想不发疯也难。」她乾脆现在就把舌头割下来 ，不然到了地狱也是一样下场。 　　「是啊，如果连这样都受不了，那也不适合当公众人物吧。」张好总算做了还像样的 笑容。 　　「有时候我会有自己是主角的错觉，认为子弹怎麽样都不会打中自己、再怎麽深的陷 阱都能爬出来，可是现实根本不是这样。连爱情也是，我以为自己也会像主角一样，不管 过程怎麽曲折痛苦，到最後另一个人一定会爱我，想起来真的很幼稚。」 　　姚音敏从以前就注意到了，张好遇到什麽事都是先做再说，好像不担心会有什麽後果 ，常让姚音敏常为他捏一把冷汗。她早该想到的，张好的习惯会为自己带来麻烦，也只是 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她凝视着张好沮丧的侧脸，有些话想说却很难出口。 　　 　　「这家伙还真是人如其名了。」 　　 　　拳哥的直觉一向准确得令人畏惧，要是他早就察觉些什麽，那这句话还真的是很过分 的玩笑，更别说自己当时还傻呼呼地跟着附和。 　　「不可能的事情不要抱着希望比较好。」虽然还是伤人，但姚音敏绞尽脑汁也只能想 出这句话，她并没有点出拳哥的名字，相信张好也听得出言外之意。 　　「要怎麽完全不抱希望？完全没希望比有希望还难，我倒想要有什麽事百分之百不可 能成功，那还比较好受。」明明刚才还在反省，张好却突然反驳起来，接着很快又变回有 气无力的口吻。「对不起，你愿意听我说话已经很感谢了，我还对你说这种话，其实我对 ……拳哥也很抱歉……」 　　张好一副头很痛似地用手掌按着额头，但姚音敏知道他只是想遮住脸而已。在这种情 况下，光是要从他嘴里说出拳哥的名字就是一种折磨。 　　「你也清楚拳哥的个性，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他根本不会对我客气，但那时我被别 人捧上天，以为自己对世界有多重要……每次想起这个都觉得丢脸，我怎麽会自大到那种 程度，连有人对我说一句『不』也没办法接受。」 　　由於姚音敏没有任何反应，张好似乎有点退缩，接下来的话感觉得出他想尽快结束这 个话题。 　　「不过我很早就放弃了，是真的。」 　　张好那句「是真的」不像是讲给姚音敏听，反而比较像喃喃自语，所以他当然也没注 意到姚音敏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 　　听完张好的这些话，开始有另一种情绪在姚音敏体内缓缓苏醒，一张嘴很可能就会全 部吐出来，本来替张好着想的念头也开始逐渐消散无踪。 　　「原来你已经放弃了啊。」她只说了这麽一句。 　　 　　对啊，你很早就放弃了，我却还是活在别人的炮火里。 　　 　　接下来的沉默比之前都更加难熬，好不容易平息了争执，结果余烬的热度却更让人窒 息，在这样的沉寂中，姚音敏总算知道那个让心隐隐作痛的是什麽了。 　　什麽叫说一句「不」也没办法接受？ 　　如果今天她能把别人对拳哥的告白当笑话看，那张好当然也可以，凭什麽她就要被当 作报复拳哥的工具？可能就连平时自诩料事如神的拳哥，也没料到张好能这样轻易伤害姚 音敏，因为只要是看过他们相处的人，都不会相信这段友谊竟是如此一文不值。 　　姚音敏可以理解拳哥为何到现在都没告诉她真相，因为不管过去或是当下，真相对她 来说都太过残忍。不然以拳哥的个性，一定会不吐不快，然後拉着姚音敏一起盘算要怎麽 狠狠报复回去，更别说还帮张好隐瞒真相了。 　　就算张好当时的用意不是要伤害她，也只是证明张好从来没为她着想过，就连现在也 一样没改变。 　　以前她还挣扎着想说服自己，张好之所以会做这种事，绝对是因为某件重要的事受到 太大打击，所以才会一时激动在网路吐露情绪，事後也只是因为愧疚而不敢面对她。这绝 对只是意外、绝对不是自己对张好来说不重要。 　　 　　结果还真的是不重要。 　　 　　同样的事情换作其他人她绝对不会原谅，更不可能因此心软，可是她却为了张好一再 退让。 　　你才是在歧视谁吧？姚音敏几乎可以听到拳哥的嘲讽。 　　张好自己都说不想要别人的同情，她又何必去当那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所有事情都 是张好惹出来的，他就应该自己扛起全部责任，就算是朋友也没必要帮到如此，更别说他 们现在也不是朋友。 　　姚音敏正想开口，张好却像预知她想说什麽，先一步中断令人不快的死寂。 　　「对不起，让你花时间听我说这些，我送你回去好了。」 　　就这样结束了。 　　自己竟然还在纠结那个夸张的提议，或许张好的最终目的只是想找机会把焦虑发泄出 来，而姚音敏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但自己呢？自己又能找谁？ 　　 　　她在张好眼里到底算什麽？ 　　 　　车上的歌曲依然继续播放着，当又轮到《见你一面》时，本来最喜欢的副歌成了一把 凿子，在她脑里粗鲁地刻下新的深痕，把原先的感动通通抹去。 　　两人都没再多说些什麽，明显不想再为这个话题伤神，又或者担心再说下去会碰触到 更令人沮丧的部分。 　　约十分钟後，张好的车停在离大楼稍远处，恰巧就在之前拳哥让她下车的地方。 　　「要多保重，再见。」张好的说法就像在诀别。 　　一段话没说完硬是加上句点也不能成句。就算张好是真的没有期待，但只要没在离开 前把话说清楚，接下来几天她就别想安稳入睡。 　　车内很暗，路灯却还是清楚照出张好的脸部轮廓，姚音敏毫不掩饰地直视着他的脸， 张好也对上姚音敏的视线。 　　 　　你究竟在想什麽？ 　　 　　姚音敏曾以为那漆黑的瞳孔能告诉她所有事，很久之後她才明白，不透明的黑只是为 了更好地藏起後面的秘密，她能从倒影中看见自己，却看不见张好，她早已彻底被排除在 外，连伤害张好的影响力都没有。 　　可是她却伤痕累累。 　　好生气……她真的有理由生气…… 　　 　　我倒想要有什麽事百分之百不可能成功。 　　 　　我不是为了你。 　　姚音敏别开视线打开车门，她已经不在意冷风，现在全身泡进冷水都会觉得温暖，如 果这样能麻痹接下来所有知觉，那也很值得。 　　「你说我应该喜欢过你，可能是吧。」姚音敏知道张好正盯着自己的背影，她下定决 心不转身。 　　「但我不欠你。」 　　一团纸屑被风卷起，与地面磨擦几下後滚入水沟。 　　「谢谢。」 　　张好是该道谢没错，既然没了希望，就可以打起精神正视问题了，这个计画根本行不 通，还不如赶快找经纪人商量，看有没有把伤害减到最低的方法。 　　已经没其他想说的话，姚音敏只想赶快回家。她以为自己的动作够快了，但在车门完 全关上前，还是从缝隙传出声音。 　　 　　「谢谢。」 　　 　　两次「谢谢」，刚好各分一句话。 　　这样就可以一次丢掉所有希望，怎麽会很难呢？ 　　「骗子。」姚音敏忍不住低语。 　　原来如此，她之所以没办法真正了解张好，是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他们有太多相似的 地方，只要看着自己就有解答。 　　他们都习惯逃避，也一样脆弱、幼稚，甚至一样自私，所以才会是朋友。唯一的问题 就是，他们也都花太久时间放下希望。 　　一粒沙子飞进眼睛，姚音敏低下头。 　　 　　所以也当不成朋友。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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