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kas (第七个房间)
看板tellstory
标题[连载] 诸侯之棋 第十五话(2)
时间Sun Jan 5 09:09:49 2014
(2)
卷舖盖是丁一的强项,
但实际上不过就一个可怜的小皮箱,
凌晨三点十一分,他已离开程家的大门。
从占地不小的程家,以步行方式往市区的街道,
须经过几处较荒凉的区域,其中更有在秋风萧瑟中,
走起来还伴随喀喀的连续声响,带点诡异情调的千竹林。
这令人不自觉背脊发冷的场景,对擅长亡灵棋的丁一,
反倒像是主场。他此刻的心境,把风不时吹在後颈处的冰凉,
想像成某个女鬼忘了呼出的是寒气,仍心怀好意想为他送暖,
而不时拍打着背的风中落叶,更如同她传递慰藉之情的轻轻拥抱。
他彷佛还感受到,那侧辫在自己脸颊旁轻轻滑过,
使鼻子发痒到几乎要连打几个喷嚏。走过两旁长满了芦苇,
那最後的缓坡,突然出现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通明灯火。
「这间不是下午茶蛋糕店吗,
怎麽凌晨三点还在营业?」
这正是今日清晨,丁一慢跑时经过的绿筑,
喧闹笑声,柔和黄光,从店外围绕植物的缝隙间传达出,
让寂寥夜路上的独行者,依然能轻易感受到的热情与暖意。
若在这间与圣地极相似的店里,或能多忆及一些宇文珊的事,
出於这样的心思,丁一缓缓推开了店的大门。
「欢迎光临,聚会是十一点半开始,
你也迟太多了,这麽晚才来,怕是有些冷吧?」
身形高窕的女子,三十岁左右的年纪,
以温柔婉约的语调,带着甜美微笑向丁一寒暄。
这女子一整个就是御姐控会爱上的类型,也好啦,
本部小说出现了七百多个小女孩,唯一有点年纪的,
又是那种令男人退避三舍的程兰芸,是时候该出现,
这长大版或成熟版的小唯,来稍微平衡一下。
「对了,还没请问你的代号?」
「代号?」
丁一不解其意,随即瞧见店内二十几个年轻男女,
都停下嘻笑与交谈,皆满脸疑惑盯着他,这又是怎麽了,
凌晨三点来喝下午茶吃蛋糕很奇怪吗,在座诸位不也一样?
「不好意思,是我问得唐突,
原来先生你不是来参加模拟诸侯棋的网聚。
由於今天的活动,这间店才特别跨夜营业,
所以下意识就认为你是模拟棋的棋手。」
丁一这时才知是怎麽一回事,
他心想参加不少模拟棋赛,且得过冠军的自己,
若报出丁一这代号,可能会招来许多烦人的攀谈,
和不必要的困扰。他现在只想找个较僻静的角落,
於是微微一笑,迳自走往店里最深处的角落。
「啊,先生!」
「怎麽了,今晚只招待参加网聚的棋手?」
丁一走进半开放式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两组桌椅,
分别是两人座与四人座。隔间和那些年轻男女所坐的区域,
中间有一道以落地玻璃为主的隔间墙,若阖上中间的门,
外界的喧譁将被完全隔离,虽说里外依然能相互对望。
「不是这样的,先生,此处是棋手们的圣地,
若你不是棋手,进来这里怕是有些不妥。」
丁一顺着女子的手势,望着隔间里的某面墙,
在她似乎按了甚麽钮之後,突然显示几十面的旗帜,
原来竟是精巧的平板显示器,而每面旗上均写着文字。
「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这次的惨败让我自觉,
现今世道,为将相者,只在庙堂上争功诿过,
拼命攻击比自己优越的,并挖出比自己差劲的,
搞到天下乌鸦一般黑,就甚麽错也不必承担。
我总是怒骂那些人,却没想到由自己执掌帅印,
统率三军,竟也一样的德性。这是种长期的腐败,
慢慢侵蚀每个人,让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烂了根,
谋国者,只知弄权不务本,行军者,只醉心兵法诡诈,
却不修身以为典范,也难怪和敌军交战,一触即溃,
故於此立下反求诸己之旗,期盼日後时刻警惕。」
丁一瞧着有趣,墙上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旗,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旗、『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旗,
此外也有不少浪漫或抒发情怀的诗词歌赋。而当他看过一轮,
女子很有默契也颇贴心按下切换钮,又出现另外几十面的旗。
「都是模拟诸侯棋手所写下的?」
「嗯,你正看着的,是被称为『千旗百态』的圣墙。
诸侯棋因争斗而生,转为模拟棋的形式流行至民间,
一开始大家也不过当成战争游戏在玩,先生你也知道,
大部份的玩家,玩起游戏不愿花脑筋,只求个爽字罢了。」
那女子有些腼腆,似乎觉得自己说的爽字不雅,
不好意思以手掩口笑笑,丁一回以一笑,稍稍宽解这小尴尬。
「但诸侯棋到最後,棋的高下胜负并不只决於战场上的杀伐,
因为每个棋子都有极高的成长性与可塑性,需要长期培养,
诡诈计略的效果,逐渐没有日积月累的治军治国来得强。
能走到这程度,就不再是玩家,而被称之为棋手,
但上千个玩票性质的玩家之中,也顶多出现两三个棋手,
所以我们的聚会,目前就只是连这间小店都挤不满的规模。」
丁一淡然一笑。
「抛弃无谓的面子,愿意看清自己最难堪的失败与痛楚,
才能深刻反省,并在下一次战斗前,让棋子再度蜕变。
诸侯之棋,并不只是一场战略游戏,
棋子,取决你的想像,旗帜,来自你的思想。
道德文化就是一种思想,这类的东西听来虚幻,
似乎一提到就令人想睡,其实是恶劣的既得利益者们,
努力将道德文化,包装成看似崇高到遥不可及的玩意。」
那女子一脸疑惑。
「他们为什麽要这样做?」
「若有人行正道说实话,他们就将其打成是假清高,
目的是让整个社会的价值观,认为重义轻利之人像白痴,
以机巧诈骗谋财的他们,就反倒成为主流与王道了。」
「那面对强大的既得利益者,渺小的我们又能如何。」
丁一微微一笑。
「放心,总不会永远都坐以待毙的。
因为道德文化其实很简单,就是愿意替他人着想,
任何一件微小的事物与精神,只要包含这样的精神,
都能时时影响周遭的氛围,进而扩大成社会的风气。
诸侯们为了争夺利益,而衍生的诸侯之棋,
却意外播下自由思想的种子,成为滋生文化道德的温床。
这并不急,也急不来,只有继续反覆琢磨着自己的灵魂,
这群小小的气体分子,未来都将引领於前,凝聚起大风大浪。
既然到那时还远得很,小女孩,能先给我一杯热红茶吗?」
那女子顿时满脸通红,赶紧转身走出小隔间,
准备前去拿茶与茶点时,还是鼓起了勇气回头问一句。
「先生,你真的不是棋手吗?」
丁一不想说谎,正打算报以一笑做为敷衍,
店门忽然一开,走进一个身穿咖啡色洋装,裙摆之下搭着马靴,
使其不高的身形略显硬充大人之感,不过洋装在肩线腰身的材质,
都略有硬度,帮她撑起因稍嫌稚嫩,而线条还不明显的女孩躯体。
这让丁一马上笑不出来的女孩,正是宇文鑀。
她走着像是那天在夏秀芳别墅时的缓缓步伐,
但让丁一微感惊惧的,并不是自己几乎要远走高飞的行踪,
竟然被她发现,也不是她的高超棋艺,或略带兴师问罪的眼神,
而是店内年轻男女在她往自己走来时,竟都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小鑀!」
「小鑀公主。」
「鑀,我们等你很久了。」
失策失策,想不到这小姑娘竟在模拟棋里,
这麽有人气,莫非她下棋开直拨时,还顺便Cosplay一下?
若在此和她起冲突,她背後的啦啦队全下场,倒是颇为棘手。
丁一仍维持一派轻松的模样,虽然走进绿筑如同自投罗网,
还待在小隔间让人瓮中捉鳖,真要逃不掉那就打开皮箱吧。
宇文鑀走到那女子身旁时,很有礼貌向她点个头。
「小御姐姐,请给我一份超豪华草莓圣代,
我要跟这位大哥哥,单独在圣墙下喝杯茶。」
此话一出,丁一瞬间感受到十几双深具敌意的目光,
是怎样,若小御的话我也认了,跟胸部没发育完全的小女孩喝茶,
是有那麽令人羡慕到,要给人盖布袋痛扁的程度吗?
「小鑀,天气冷又是大半夜的,你还吃冰。」
「嘻,小御姐姐,你别东念西管的,这样容易老呦。」
小御叹了口气,像她这种类型的小妹妹,
活到三十岁,也不会拿眼前这傲娇系教主有甚麽办法的。
「达西先生,我们终於又见面了。」
「莉兹小姐不远千里,连夜来此相会,在下甚感惶恐。」
宇文鑀笑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触控笔。
「莉兹有满腔疑惑,望达西能老实回答,
一解别人对他的误解与偏见。不过店内杂音太多,
多半认为你不配与我喝茶,更没资格坐在圣地的圣墙下,
嘻嘻,不妨露一手让他们心服?」
宇文鑀的纤细小手,在千旗百态墙上挥舞,
让其中一面空白旗帜,短短数秒内就刻下娟秀如凤舞般的痕迹。
「蚀星辰,
酒泉之水以为饮,
八风不动心,
七弦似无影,
六指轻抚琴,
五湖四海半天行,
三三两两,
孤帆影。」
丁一立刻了解宇文鑀想传达的意思,
蚀星辰与酒泉,表示她确实瞧见落在文兰湖的满天流星;
七弦六指两句,意指夏秀芳最後走入湖心亭演奏她的错弦琴;
五湖四海半天行,是说丁一为了让这场文兰祭能顺利举行,
短短半天时间的奔波,不知干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
「最後一句,自然是骂我竟然一个人开溜,
呵呵,不过瞧着你的诗句,纵使我不在场,
也能感受到整个文兰祭如在眼前。」
丁一笑着拿起宇文鑀递给他的触控笔,
在她那面旗帜的旁边,写着有如签在那张宇文家收据上的字迹。
「一是一,
二分天和地,
姗姗来迟者是你,
四肢无力,
五脏六腑皆转移,
七式剑意绝寰宇,
八九不离,
十方俱寂。」
「後面的诗句,表达了你万念俱灰的写照,
而一是一,二分天和地,是指珊姐,是她创造了那世界。」
宇文鑀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丁一不禁好言宽慰。
「小鑀,人死不能复生,珊走过如此精彩的一生,
就让我们静静在此,以心意送她最後一程。」
「但,但是姗,姗姗来迟,丁一你用了这个字,
难道你真能忘怀,能忘掉珊姐这样的女孩?」
丁一苦笑。
「怎麽可能,她是我所见过最美丽的女孩。」
「真的吗?」
两行泪终於滑过她的双颊。
「这麽说或许有点亵渎了冰清玉洁的女孩,
但我真的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宇文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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