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带着秀秀，回到这个熟悉的湖边。她看到翠鸟乐得像个孩子似的 。翠鸟一直是我最喜欢的鸟类，或许受到是妈妈的影响吧。秀秀比我小了一、两歳，个性 开朗活泼，不像妈妈那样，给人一种端庄文雅的感觉，秀秀的个子也不像妈妈那样高佻， 但是她身上有种奇妙的特质，让我在她身上看到妈妈的影子。 我永远记得我和她相遇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很平凡的早晨，冬尽春来，带着些许寒意，一般这个时候，我都还在和周公抢棉 被，但是这天心情不佳，我到湖边散心。湖面不起一点涟漪，平静深沉，似乎蕴藏了许多 心事，我静静望着远处的青山，久久不发一语。 「砰咚！」 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落地声，吸引我的注意，我询声而去，远处一棵树孤寂地立在岸边，一 个年轻女孩倒在树下，脸上还沾点泥巴。 我连忙跑过去，将她扶了起来，连声问：「你怎麽了?没事吧？」 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看起来年纪大约十六、七岁，有点稚气未脱的感觉。她相当瘦小 ，黑发披肩，丝丝分明，柔顺动人，穿着白色的T-shirt，上面的图案是一只红尾伯劳鸟 。 「没事没事，我只是不小心从树上跌下来而已。」女孩这麽说着，突然间，像是想起什麽 ，神色慌张，大叫一声：「冬瓜茶没事吧？」说着左顾右盼，在地上来回扫视，似乎是遗 失了什麽重要的东西。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摔下树来还关心什麽冬瓜茶？於是我也看了 看四周，并没看到她所说的东西。 「啊！在这里」这时她从地上拾起了一个东西，小心翼翼捧在手上，眼中流露出关切的神 情，说道：「冬瓜茶，不怕不怕。」 我被她奇怪的举动所吸引，探头一看，一个毛茸茸的头竟从她手中冒了出来，我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竟是一只翠鸟。女孩安抚着受惊的鸟儿，那温柔的神情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我一时失了神，目不转睛盯着女孩看，那女孩好像又想要往树上爬，我急忙阻止她，说： 「你若是有什麽困扰的事，就让我帮帮你的忙吧。」 女孩回答：「我想把牠放到树上。牠不肯飞，不知道是不是害怕。」 「为什麽一定要放到树上呢？」 女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觉得，她可能是那个 女孩……」她越说越小声，我几乎摸不着头绪。 闲聊之下，我才知道，几个月前，她在偶然的机会下，发现了一只受伤的翠鸟，於是她把 牠带回家，细心照料，并帮牠取了「冬瓜茶」这样的名字，终於鸟儿的情况渐渐好转，她 想将鸟儿带到这里放生，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时的恐惧，「冬瓜茶」迟迟不肯起飞， 於是她才想将鸟儿放回树上。好人做到底，我决定帮她完成这个任务，我望着那棵树，吞 了口口水，试着爬上去，但是爬树并不是我的专长，我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成为一 个冒险家是我小时候的梦想，但我却只是空作着白日梦，没有实际的身手，费了好一番功 夫，才爬上去。 她在树下，将鸟儿传给我，谁知那只在她手上温顺的鸟儿，一交到我手中，竟挣扎的厉害 ，还狠狠啄了我一下，我痛得松开手，牠拍拍翅膀飞了起来，在女孩头上盘旋，似乎舍不 得离去，原来牠是舍不得和女孩分离。我专心注意牠，一不留神，从树上跌了下来，幸好 没什麽大碍。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翠鸟身上，这时才望了我一眼。 「冬瓜茶，走吧！」她向鸟儿说，他们两个，就像是电影情节中，一对痴情的恋人要分隔 两地，生死难料，含着泪光，深情对望，有着说不尽的离愁，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虽然没 有一句对白，但她们两个已经透过眼神交换了许多不舍之情，我仔细看着这一幕，一时之 间，竟忘了起身。鸟儿越飞越高，但还是在空中盘旋了好几圈。 她目送着鸟儿，直到牠消失在湖的那一边，她才向仍跌坐在地的我伸出了手，带着有些不 好意思的神情，说：「谢谢你，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杨振弦，那你叫什麽名字呢？」我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她的手相当纤细，掌心 十分温暖，我看着她，她的双眼清澈如水，眼角还闪着些泪光。 「我叫水秀。」 「水秀?山明水秀的水秀？那你的姓呢？」 「当然是姓水啊！姓水名秀。」她回答，露出一副理所当然表情。 「真是奇特的姓啊！那你就是如涓涓细『水』一样清『秀』可人的水姑娘啊！」 「哈哈！那你就是……就是『振』动翅膀，如『弦』上的箭，准备俯冲而下的翠鸟罗！你 是中文系的吗？怎麽这麽说话的？」她露出微笑，说话也不再像刚才那麽拘谨。 「不是啦，我是历史系的，我想说要给第一次见面的女生一个好印象啊！」 她开心地笑起来，笑得好开怀，好可爱，就像阳光下盛开的向日葵一样，总是那麽开朗率 直。让我知道在她面前不用掩饰，可以直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说也奇怪，我那天的阴 霾都一扫而空了，就连是因为什麽事情而生闷气都忘记了，我只记得她的笑容，还有手上 留下的余温。 「振弦，你在想什麽啊！」秀秀叫我一声，让我从回忆的漩涡中清醒过来。 「我只是想起一些事情而已。」 秀秀突然望着远方，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知道这个湖有一个很可爱的名字吗？」秀秀突然问我。 「不就是蓝影湖吗？」 「可是我比较喜欢叫它『蓝色的幸福』！」 其实我是知道的，每一次妈妈带我们来，都会跟我们说这个「可爱」的名字，还有那个流 传已久的传说： 一位少女在湖边邂逅一位年轻男子，两人在此相知相恋，谁知战事爆发，男子被徵召，要 远赴战场。少女很伤心，交给他一个信物，希望保佑他平安，两人在此许下约定，三年之 後一定在这里相见。 女孩一天一天在湖边等着，望着悠悠的湖水，默默守候着，心中有说不出的苦闷、焦急、 孤单，但是她却没有放弃，一直深信男子一定会回来。世事难料，三年不到，战场上竟传 来他战死的噩耗，女孩不愿相信，依旧在湖边苦苦等着，她相信他一定会回来赴约。 那是一个带着些许凉意的秋天，女孩坐在他们约定的湖边小亭等待，她望着湖面，似乎希 望她的情人能划着小船来与她会面，但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火红，映得湖面一片鲜红， 就如同鲜血在湖面上晕染开来，女孩在湖边枯等了好久，天色渐渐暗了，飘起雨来，她任 凭夜雨鞭打在她脸上，只是望着男子可能回来的方向，痴痴等着，等到天都亮了，两行泪 水流过女孩的脸庞。 回到家，邻人送来一封信，她打开一看，竟是男子的笔迹，里面只有几行字： 我找到传说中的青鸟，牠必定会带给我们幸福的。 下面是男子的签名，信封里还有几根青色的羽毛，握着羽毛，女孩不禁热泪盈眶，无助的 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几天後，邻居看她足不出户，怕她太过伤心，於是前去探看，哪里见得到女孩的身影，村 人焦急地寻找，最後在湖边看到了女孩的衣服静静躺在湖边，上面留下几根青色的羽毛， 还有女孩的遗书： 如果我是一只青鸟，我会让幸福一直延续下去。 後来，很多人传说看到了青鸟的影子，大家都相信，那是女孩的化身，爲众人延续幸福。 回家之後，我立刻开始着手调查工作，翻书、上网查资料，关於传说的部分，更是特别注 意，但这毕竟只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小湖泊，资料自然不像什麽日月潭、七星湖、洞庭湖之 类的那麽好找，乡志内也只占极小的篇幅。这个传说只是口耳相传，搜寻引擎上打「蓝影 湖」这个字眼，根本搜寻不到什麽。 那棵树的资料我倒是查到了，叫台湾栾树，很明显就是本土同胞，是常见的行道树，成大 校园里总能见到它的身影。秋季开花，一树的黄花，如稻穗般一串又一串，远远望去，有 种独特的韵味，看来相当漂亮，英文叫Gold Rain Tree，金雨树这个名字带了几分浪漫， 想想黄花飘落，那是多麽美妙的景象啊。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我暂时放下手边工作，接了电话：「喂！」 「喂！」说话的是我一个哥儿们，做人豪爽，心直口快，长得又高又壮，皮肤黝黑，我和 他无话不谈。我常跟他说我想当冒险家，对於他健壮的体格，觉得很羡慕。他是那种想到 什麽就做什麽的人，总是告诉我想做就放手去做，一副老大哥的感觉，实际上也是，他虽 然和我同届，不过因为重考三次，年纪大我不少。 「振弦啊！你跟你马子进展的怎麽样啊！」 「我跟你说过她不是我女朋友，你特地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啊！」说实在，秀秀算不算 我女朋友我也说不上来，她很关心别人，对我有着若有似无的情意，若即若离，就像风， 虽然包围在身旁，却又无法掌握，可能只是把我当哥哥看待。 「别这麽说嘛！朋友就是要互相关心啊，你做事总是考虑这麽多，想做就要去放手去做， 不然哪一天她被追走可不要哭喔，孙中山先生不是说过，什麽爱情就像野花，要摘就要勇 敢吗？」 「你要说的应该是『爱情就像是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花，想摘取就必须要有勇气』吧， 而且这应该是莎士比亚说的！」 「我管他是沙士还是汽水，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就好嘛！」我这个兄弟叫陈武，人如其名 ，跟「文」这个字扯不上边，虽然他没有跟我说，但我严重怀疑他重考这麽多次，都是败 在国文的手上。 「好啦！谢谢你的好意，你没什麽事我要挂电话罗！」 「等等啦！我只是想祝你二十大寿生日快乐，你不会忘记自己生日吧？」 他这麽一说，我才发现我生日到了，我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觉过了零点，他是第一个打来 为我「祝寿」的人，我谢了谢他，虽然他说和几个朋友有要事，不能为我庆生，但我心里 已相当感动。 手机刚挂，又收到一封简讯，原来是秀秀寄来的：「振弦！生日快乐，我社团有活动无法 抽身为你庆生，我会补送礼物给你的 水秀。」 看她平时迷迷糊糊的，连耶诞节都会忘记，现在居然记得我生日，我心里很高兴，虽然我 几个好朋友都无法帮我庆生，但心意已到，而且姊姊已经答应成年的日子，会替我好好庆 祝，这样就足够了。自从妈妈失踪、爸爸过世，姊姊是我唯一的亲人，但她平常在公司总 是加班到深夜，有时好几天没回家，我总觉得，我跟姊姊的关系，好像越来越疏远了，好 像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但她还是记得我成年的日子，我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笑容，沉 沉睡去。 这一觉竟睡到隔天下午，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大半，但我带着期待的心情，只等着姊姊回来 。 我站在窗边，扫描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家的脚步都很匆促，活在这样一个社会中，往 往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而忙。我试着搜寻姊姊的身影，她应该会提早下班吧，我心想着，这 时才想到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姊姊的礼物，我忘了自己的生日，更忘记姊姊的生日是和 我同一天，我看看手表，时间已是六点多，接近下班时刻，我赶忙骑上机车去张罗礼物。 我心里着急，油门一催，险些撞到几只野狗，我已经无心关切日益严重的流浪狗问题，我 的心比市内交通更加混乱，我只想着要送什麽东西才好，正当我路经学校附近，却看到一 个女子的身影，感觉有点像姊姊，我回头一看，那人却已经不见了，想来是我一时眼花。 好不容易总算回到家，选礼物又被店员拖了些时间，回家已经接近八点，只见屋内一片黑 暗，想来姊姊还没回家，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我点上二十根红色蜡烛，室内颇 有温馨的气氛，姊姊自幼就天真浪漫，虽然我没什麽创意，但今天总要给她不一样的感受 ，烛光下，我想起和姊姊相处的点点滴滴，想着要如何修复我和她日渐疏离的关系，我想 起那句久远的广告词：「再忙，也要跟你喝杯咖啡！」 可不是吗？她是我唯一的姊姊，也是我仅剩的亲人。 想着，想着，竟忘了时间，始终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我才发觉不对劲，拨了姊姊的电话 ，但是居然拨不通，她为什麽还没回来呢？我试着稳定的心神，看着即将燃尽的红烛，默 默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走过，挂钟的时针也接近十二，我对她的失约感到有些生气，想赌气上床睡 觉好了，这时电话响了，我急忙接了起来，口气充满期待，说：「姊姊吗？」 「喂，生日……」 我听到不是姊姊的声音，心里一气，大声回：「你少烦我！」说完用力摔上电话，十二点 的钟声也在此刻响起。 我二十岁的生日就这麽过了。 我躺在床上，气倒也消了大半，我怎麽突然发这麽大的脾气呢？想来是期望太高，失望太 大了。想来刚刚那人也只是一番好意，我竟这麽摔了电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那个人是 谁呢？因为一时生气，竟没有注意在听，仔细回想，像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难道说…… 秀秀！ 我不会挂了她的电话吧！想到这里，我赶紧打电话给她，但拨了好几次，却都打不通，在 一时的激动竟犯下大错，我心里真是懊悔万分。 还不见姊姊回来，我心里虽然不高兴，还是把礼物跟卡片放在桌上。 隔天早上，我醒过来，怒气未消。走到客厅，地面乱成一团，报纸书籍被随便丢在地上， 而姊姊倒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包装纸四散，有的掉在地上，更令人震惊的是，我送给姊 姊的手表随便被扔在地上，卡片被撕成碎片，丢在垃圾筒里面，我几乎沉不住气了，走向 姊姊，她右手拿着一个酒瓶，身上还带点酒味。 我简直无法置信，质问她：「姊，你昨天怎麽没有回来？你忘记昨天是我们生日吗？你忘 了我们的约定吗？」 她酒似乎还没醒，只是含含糊糊的回答：「我忘记了！」 听到她的回答，我回房间拿了包包，用力摔上大门，头也不回的往宿舍骑去，「我再也不 回家了！」我一边骑着机车一边叫嚣，两行眼泪静静滑过我的脸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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