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haran0319 (滚滚圆)
看板tellstory
标题[短文] 无题
时间Sun Nov 7 03:10:53 2010
「…哥斯大黎加雨林里面没有可以行走的地,树都生长在水上。那个主持人为了
生存下去,他必须爬到树上判断自己到底能不能继续行走…长在那里的树又高又笔直,他
於是把双脚的鞋带绑在一起利用树干和鞋带的摩擦力顺利爬上树顶…只要前方的水面上有
冒泡的痕迹就代表那里有着鳄鱼埋伏着……。」他并着我的左肩,对我这样说。
「是Discovery还是Animal Planet?」我问。
「Discovery。」他说。
这是我所能记得的,和他最後一段的对话。再过一天,是我二十岁的生日。而这
样有效且精确来预测危险的方法,我始终不够明白。
从冰箱里拿出摆放已久的超商廉价红酒,胡乱想着:这样的东西到底会不会有过
期的一天?如果我把重庆森林里的凤梨罐头换成他爱的超商廉价红酒,那在我生日的那天
,也就是明天,大概一辈子都不用再醒来了,多好啊?但我赤脚走向阳台,只是点了一根
菸,在这十九岁的最後一夜。
想起:自己到底是如何走到这里?
这个问题在我脑袋反覆被思索,大概这是第十遍?还是第一百遍?不知道从甚麽
时候开始,人生以既滑稽又荒诞的黑白默剧画面播送着。我同时是剧里的主角、导演和编
剧。唯一确定的只有这出戏的结局,肯定地停在我老了的那一个时刻,应该是感觉老了的
那一个时刻。就是那种在体内的每一寸感知神经停止运作的当下,平静地枯萎接至死亡,
技术上地。每当我抽起得以让我人生缩短十五分钟的一根菸,我就如此盼望着那个时刻的
到来,像期待每年圣诞节的早晨放在枕头边的礼物一样。
那天凌晨我坐在顶楼围墙上喝着热烫美式。天空下着雨。那样的雨,大概淋个十
分钟就足够内衣裤湿透。我感觉自己的潜意识在等待着甚麽但却从来没那样失落。
或许是个漂亮的星空。
Carona男静静地走到我身边跳上围墙,站立着并且问我说:「你是我第一个遇见
喝黑咖啡的女生。」在我听起来像个问句。
我转头向另一边的天空只是为了问问题而平淡地问着:「站那麽高,不怕掉下去
吗?」
「放心啦,有地板接住我。」说完他一口气把剩下的啤酒喝完。
一小时後我在他床上,并且喝了不少他冰箱里的Carona。
也只不过说了句「来我家把衣服换掉吧,总会找到一件适合你身材的衣服,反正
也是别人留下不要的。」
我的脑袋却从来没那麽空白过。
Carona男的称号来自於那天在顶楼的时候,他手上金黄透明的Carona啤酒。当下
我明明白白地,确定在我生命中没有人比他还要像Carona:浅浅的小麦味带些单一的透明
。於是我在心里这麽叫他。
该是结束时我换上半湿不乾的内衣裤和衣服,我们彼此一句话也没说。我和
Carona男的关系,好像还没到说再见的亲密。独自沿着忠孝东路漫无目的的行走,习惯性
让出左边的空位。从进去那陌生的单人套房到出来的这个时候,我内心空洞的本质却不如
预期地,变也没变。就像一具被车辗过的老鼠死屍一般,黏滞在原地的柏油路上一动也不
动。
离开Carona男的家走上忠孝东路闲晃,是我爱上那棵树的起点。说爱可能太过笼
统,大概是一种感同身受接近融合进那颗树的本体的感觉。倚着大楼栅栏大约三四公尺高
的树,看上去比一般的树还矮小且不具任何威胁性,就那样静静地独自躺在那个时空下。
叶片圆浑且厚实,大约有半个手掌那麽大。在栏杆外的水泥人行道上,散布着一地从树上
掉落碎烂的小黄花。当下,我身体里有股力量强大到我无法不停滞在那棵树周围的氛围中
。一股空洞的感伤无形构成我和它之间的连结。我们就这样以一种宁静的形式,相互依存
且彼此一动也不动地等待天亮。想着甚麽又不想着甚麽似地,等待着白天的到来好让我依
着既定的方式生存下去一般。
隔天凌晨,我凭藉着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记忆力进了没上锁的房门。关於没上锁
的这点,倒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我们依旧甚麽话都没说。
到了第三天本来以为会持续一段时间甚至於变成习惯的时空运作,突然在Carona
男的一个问句,应。声。终。止。
「为什麽?」他在我开门的那一刻,站在我身後以平稳低沉的声音问着我。
我想了很久,并转过身看进他的眼瞳:「那天我看了一部电影─《情留西伯利亚
》。女主角等了十年终於等到机会见男主角一面。找到他家的时候,她看见摆放在桌上的
几张相片,和一张婴儿床。於是她转头就走,架着马车飞奔头也不回地。看到了她骑着马
车奔驰过眼前的男主角本来打算追向前去,但就在某一瞬间甚至不花一丝的思虑亦或是花
了最大的力气,他停了下来。只是点了根菸。」
「有些事情,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单方面用罄一切的力气就能够有所回应─就
算爱情就算生命。所以如果只是想要有人爱我,这样如此,就简单多了。」
决定告诉他这样真切的话语,因为在当下注视着他的双眼的我安心地明白─我们
不会再见面了。
就在那第三个夜晚,我们把彼此甩了。有着充分默契地。
回到那棵树底下,对某部分的心灵层面来说,我和它之间的紧密连结过了这个夜
晚,就再也不复存在。不知道是不是整瓶红酒所给我的错觉还是如何,这全是绿叶和盛开
黄花的树,活生生地硬是只剩下被咻咻咻砍到不剩十几二十公分的树干切面还遗留在原地
的土壤上,其余树身的部分倒置在一旁。看起来跟我一开始见它的那种氛围,并也没甚麽
不同。我站起身来,眼里直盯着栅栏里这样技术性上的全然死亡,发着呆。
我在面前停留了几秒脑袋并浮出:原来是这样结束的啊。
到现在我还没搞懂这棵树到底叫做甚麽,单就这世界上有个同病相怜的生物存在
着且还能够彼此相伴这样久的时空,就足够了。
现在想起那个他告诉我简单判断前方危险的方法,还不禁有些讽刺。我用罄一切
力气爬上了那笔直且高大的树干,发现那样从未如此坚定的泡沫,漂浮在他和另一团阴影
的中间。我利用厚实的树叶想尽办法遮住双眼的视线,下降到原点。决定抹煞在这树上所
灌进脑海的一切记忆,往前用力抵抗着水的阻力走去。
最後粉身碎骨地。
假使有一天要拍一部电影,我要讲失去。
生命中真切的失去。
镜头的一开始是夏日的微风吹拂着树丛,天空很亮,太阳很大。
有一棵开满细碎黄花却又不特别突出的树,因着微风,按照固定的频率掉落的小
黄花,把水泥质地的粗糙地板,衬得特别可爱。
第一幕结尾把镜头从地上拉到树身,依旧随风飘浮着,彷佛甚麽事情都没发生…
。
那丛不慎特别的树失去了一时的璀璨,却是那样平淡自然的。
没有谁抛弃谁。只是我留下了。
我是个有着太多渴望的疯子,因为要的太多,而失去理智接着殒落成尘埃在大地
。不会有人再如此在意,总有一天,被人发现其实从不存在在这世界里。最後,连能量形
式的我都已不复存在。
不曾有人记得,也不曾有人忘记。
※ 编辑: sharan0319 来自: 123.194.19.170 (11/07 0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