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hakwos (沉淀)
看板tellstory
标题[转载] 知识巨人 感情侏儒
时间Thu Jun 9 19:08:36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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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医院的时候父亲正熟睡,被单盖至颈项,剩下一具苍白的面容。
他从来没有这麽仔细地看过父亲的脸。父亲的皱纹,像几条平行的河川在额间;
眼前的鱼尾纹是扇形的三角洲,眼窝处有两圈深深的黑眶;唇色白带紫;
鼻间的气息丝丝如缕。
父亲病得很重了。他已经有两周没有来医院这麽坐着守住父亲。原本是与兄弟轮班的;
但是轮他值夜的时候,父亲疼痛唉唉哼哼,却没能吵醒他;父亲要上厕所,唤他两声,
他也没听见,父亲只得自个儿携点滴瓶去了。父亲对他兄弟说:
「半夜别让辞修来;他很累。」所以都是他的兄弟值班。
他周六周日有演讲、聚谈及其他各类文化活动,也是匆匆见着父亲,匆匆离去。
其实他心底很清楚与父亲相处时日所剩无多;
时候不对的电话铃响起一定与父亲的死讯作联想,惊得他半跳起来。
也实在应当多与父亲在一起的;但是一天天过去,他还是忙个不停。
他的生活型态,早与家人不同。 父亲只有小学毕业,一生作黑手;
他的兄弟高中高职毕业,一个作直销一个跑外务,没什麽太光明的远景,倒也安分守己,
有妻有子女,守住一个家。只有他是顶着美国「比较文学」的博士学位回来的。
学识,外加口才、机智挺拔的外表,使他在文化界好出锋头,什麽拉里拉杂的演讲题目,
挂上他的头衔,就有一定数目的听众;专家学者的聚谈,也以邀得他为好兴头。
他在外头居住,父亲兄弟都知道他很忙,素来容让他,不要求什麽。这种容让,
早在他显出读书兴趣的中学就开始了。家中琐事也不轮他担,家计不让他操心;
下课回来,直直走向书桌,喊他半晌才应。打从他坐上书桌,电视机就扭得小小声,
谈话也压低了嗓门,全家人都顺着他读书第一。
连母亲过世,丧事之对内对外,都只由兄弟出面。亲戚看不过去,说他,
父亲就护着说:「随便他去!我们张家真难得出一个读书人啦!」
边说,边看着自己那粗糙的手。
母亲过世前他也是不常去医院。那时他读大学,专心於期末考,每天黄昏,
到操场上跑五千,边跑边想,不知母亲现在怎样?想到用情处,就让思想跳开了,
觉得课业好沈重,期末考非得考好不可。去医院看母亲,母亲握住他的手像握住指望:
「全厝的人都依靠你,你一定要出头天。你爸爸兄弟都不是读书人。」
他的心很沉重,满肩重担。跑五千时便直直加速,想让重担远远跌落在身後。
母亲过世了;他更加走进他的知识领域,又遥远又疏离又清高。
其实他心也清楚他是可以推掉些演讲、聚谈的;
只是去医院的心理压力很大,相较下那些演讲聚谈,就魅力足够、难以推却了。
他有点惧怕,当他走进病房,看见父亲熟睡着,毋宁说是大松了一口气。
父亲最近已很难得熟睡了,癌症末期的痛楚常叫忍耐力强的父亲唉哼出声,
那一定是痛到常人难以忍受的程度。最近他常叫着,难得熟睡。
他踱到窗口,眺望户外---一个小小的天井下是一片小小的草皮。
这是一间收费昂的小私立医院。医生说父亲不行了,兄弟就将他转到这里,
让他能图个清静,少受些人声杂沓的叨扰。他很惊异他兄弟处理父亲的临终,
是如此的明快果断出钱出力,他的嫂子与弟媳也卷进这场服侍,理所当然毫无怨尤。
他们很少起争议或讨论,就是一个意见、一个动作,像一群无声而方向一致的工蚁,
将自己完全摆上,来与父亲一同承担痛与死。这种爱的力量究竟从那儿来的,
为什麽他没有呢?
他听见父亲呻吟的声音。父亲终於醒来,要面临另一场痛苦的争斗了。
他坐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是你啊!怎麽有空呢?」父亲的声音很微弱。
「今天没事!今天没事!」他喃喃答,心虚而自责的。
父亲在床上辗转着。如何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不痛楚呢?
「最近接了些演讲,都是很有趣的,像是『如何谈恋爱』啦!『婚姻与性』啦!
『如何过有意义的人生』啦!『人际关系与沟通的艺术』啦!」
「哦!」
「也帮忙弄了些戏剧;怡君是学舞台设计的,有夥搞小剧场的朋友。」
「哦!」
「结果不正经事业,倒比教书这事业更忙了。」
「哦!」父亲假装有兴味,却仍是辗转,不小心呻吟了一下。
他觉得燥热,忽然站起身来,又坐下。父亲对他总是沈默着,
好像以为自己没有什麽分量跟知识分子对话。可是父亲的沈默使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特别是父亲与他的兄弟可以谈上个把小时,无非是家居的小事,亲友的芝麻绿豆,
谈得郑重其事,而他竟插不上口,只觉得琐碎、烦闷、无聊。
在他们之间有一道知识不能跨越的沟。他以为父亲与兄弟乃普罗大众之典型,
关怀的层面仅及家族,天下的事,只要不殃及自己,是无动於衷的。
所以他这个关怀层面已远远逾越小我及於大我的知识分子,与他们隔阂之深,
只能叫父亲对他的生活、话题沈默以待。
他刚回国时,曾经对兄弟有些不由自主的轻视;对自己的学识、社会地位有些自负;
当亲戚以敬重的态度向他寒暄时,有些陶陶然。这就是他的惧怕;因为父亲濒临死亡时,
他彻底看出自己只能以清谈关怀遥不可及的群体,却对至亲没有付诸行动的力量。
父亲又在呻吟,痛苦叫他的脸扭曲狰狞。
「我能为你做什麽?」他大声问,又站了起来,再坐下。
「去问...快快去问护士止痛针什麽时间才能打?」他快步走出去,又沮丧的回来。
「还要两个小时。不能太密的。」父亲绝望的大声呻吟起来。他恐惧了;
他多希望他兄弟就在身边。他们总是知道该怎麽办的。
「我能为你做什麽?」他又问。父亲沈默;但呻吟。啊!话题,话题,让我再想个话题。
昨天他才谈了一天的话,从街头抗争、群众心理,谈到消费者心态、广告企划,
谈到环保以及知识分子的良知。
「辞理说他一下班就过来,大嫂煮了鸡汤面线一道送来。」
「哦!」
「大嫂....真不错,没想到相亲可相到这麽好的。」
「是啊!」父亲大声叫了起来。他慌张的跑出去找护士。
护士见他白了脸,赶忙冲进来。父亲已按捺下叫声,忍耐着,扭曲着脸。
「我帮他打止痛针!你跟我来。」走到长廊,护士悄声说:
「只是心理作用,打了也没用,癌症末期没法止痛的。痛到极点,累了就睡了。」
护士给父亲打了针,父亲较平静些。
「需不需要我为你做什麽?」他又问。
「...你...也该结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他与怡君同居父亲是知道的。兄弟都说,换了是他们,
这麽做一定会被父亲打断腿。父亲对他却保持沈默。
其实远从他考上大学,父亲送他一只手表开始,就不大管他了。父亲总是说:
「他书读得多,他知道的。」
怡君不要结婚。「婚姻对女人是个束缚。」她说:
「我学的是艺术。艺术讲究自由。No marriage, No children, No kitchen.」
怡君当真摆脱掉一切可能有的束缚,包括他的父亲。
父亲生病期间,她没来探望过一次。他对怡君说:「父亲到末期了,好痛哪!」
怡君看起来好认真的说:「好可怜!」也就只说了这麽句话。
「还是结婚沈稳些。最近这些时间,幸好是有玉美和小丽。」
他一真低着头,没敢抬起来直视父亲的脸。
父亲又开始呻吟,距打止痛针只过了几分钟,在床上辗转着,比方才还难忍。
怎麽办呢?怎麽办呢?哥哥的出现,简直像救星一般,让他松了口气。
「爸爸很痛...」他求救地说。
「面线来了!面线来了!」哥哥好精神的说:
「玉美帮你丢了好多香菇,是你最喜欢吃的小香菇,赶快吃完擦个澡,比较好睡。
你看,全新的三枪牌。」
父亲还在呻吟,却也无力的笑笑。他从父亲的笑容中看出一种完全的托付与信赖。
哥哥将父亲的床摇起来,面线一口口放汤匙中,吹凉了,喂进父亲口中。父亲吃得很慢,
温顺而听话的,像个病中的孩子。才吃几口,咳一声,全又吐了出来,
吐得一身一床一地「没关系!没关系!」哥哥说,拿布慢慢擦父亲的身子,
再蹲下来擦地,然後又慢慢的喂。父亲却吃不下了。
「我们来擦个澡吧!」哥哥说。他木楞的站在旁边,看得心好苦,
满肩满心的重担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觉得自己也要吐了。深吸一口气,他匆匆看表:
「我?我?我...」他对哥哥说:「我还有事。」
「去吧!去吧...」哥哥说:「这儿有我照顾。」走前,
他看见自己来时买的那束玫瑰,久置抬上,已萎缩了。一生从事黑手的父亲,
是不赏花的。哥哥帮父亲擦澡时,他离开了。他想起那一次哥哥交代他为父亲擦澡;
他是如此的绊手绊脚,把父亲弄得很不舒服。他从来没有这麽近的与父亲肌肤接触。
父亲苍白瘦弱的身体他既不敢直视,也不敢触碰,那样亲密的距离叫他害怕得好想逃避。
他张皇失措;他终於承认他没有办法承担父亲的痛与死。
在爱的理念上,他是如此侃侃能谈;在爱的实践上,他却是个无法摆代价的侏儒。
那晚他赴一个演讲「爱、生活与学习」。
当他离开医院,真实地感觉自己蓄意将满肩重担随自动大门关上而丢弃;
他从来没有这麽恨过他自己的口才、机智与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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