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夏夜里，村长请来的皮影戏班在林中搭起了戏台。 在这缺乏娱乐的偏僻农村里，於农闲时分拜访村庄的戏班是他们少有的休闲。 大家听闻了戏班从今晚开演的消息，老早就拿着吃的跟喝的， 急急赶往了位於林中的演出场地想占个好位。 高举的烛火，在夜里一一点燃。 散发淡黄色光芒的布幕在黑暗中吸引了众人期待的目光。 藏身戏台後的团员们虔诚地祈祷着， 在恭敬的祭拜中，从漆黑的木箱里唤醒了争战千年的诸神与恶魔。 乐声响起之後，台後乐师们逐渐激昂的演奏将村中男女老少的情绪拉抬到顶点。 在「啊」的一声惊叹里，巨大又模糊的恶魔身影从彼岸现身了。 年迈的影偶师双手灵巧的操弄着恶魔， 使用令人发颤生寒的声线，嘲笑威胁奔逃的人类。 当模糊的恶魔影子贴近了布幕後， 身影虽缩小了，但却让一些幼小的孩子们更紧挨靠了父母。 因为紧贴着布幕的恶魔，终於清楚地现出了他骇人的原形。 狂乱的怒发、凸目獠牙、通体赤红的身躯与骷髅的挂饰，在在都暗示了他的恶虐。 他嚣张跋扈地抓起了哭泣的人类，正准备大噉一场时。 代表正义的吹奏声响起，英雄罗摩出场了。 英勇的罗摩向他挑战，恶魔想也没想的抛下了软弱的人类， 两者便陷入了缠斗。 一开始互有胜败的对打看得大家紧张万分， 但没多久，恶魔便渐屈弱势了， 四周传来对罗摩的崇拜与加油声越来越大声， 在包围的加油声中，恶魔狼狈地退场了。 独留戏台的罗摩收下了所有的欢呼与掌声。 恶魔的影偶被老师傅往後头传送。 躺在徒弟手中的恶魔愤愤不平地想着： 「这到底是我第几次的落败？ 第一千三百零五十次？还是第一千三百零四十九次呢？」 明明还可以再战！ 明明不想放弃！ 明明一出场时的自己是那样无人可敌！ 为何只要罗摩出场，他就一定得成输家？ 打从制偶师赋予他生命开始， 他就注定作为恶魔的一生， 而他也只知道做为一个恶魔的生存方法。 从观众的反应，他知道自己是可憎的存在。 但他不厌弃自己的恶魔身份，也不羡慕罗摩可以成为罗摩。 他只是很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总得被迫示弱、被逼放弃。 「难道，恶魔就不能战胜罗摩吗？」 「一次就好！让我赢一次就好。」 每当开演前的祈祷仪式结束， 从沉眠中苏醒的恶魔，便开始不断在心中祈求着， 祈求说故事的影偶师，可以在这次表演中扭转他必败的命运。 在台上奋力演出的恶魔张牙舞爪地威吓着戏台里和戏台下的众人。 隔着布幕，观众将他看得很一清二楚，但在布幕另一端的他却什麽也看不清。 从有记忆以来， 恶魔只能感受他观众们的眼神，揉合厌恶与恐惧的眼神不留情地紧盯着他。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原本应该是如此的。 但在这村中似乎和以前有点不同？! 在众人刺眼的目光力量中，参混了一注热情关切的眼神。 不管是开头他耀武扬威的时候， 或是後头罗摩出现後，他陷入悲惨的时候， 那个热情的注视总是跟着他。 「是谁？」 为什麽看的是我而不是英雄罗摩呢？ 难道这世上也会有人喜欢我？ 「我？」 一个总是狼狈下场的恶魔？ 怀抱着疑问和莫名心情的恶魔 自从意识到这无名目光後，每晚都比以往更加卖力的以灵魂演出， 在他所能尽力的范围使劲地与罗摩争斗。 这晚表演中， 突然的一个怒吼，打断了恶魔的专注。 「居然躲在那！快滚，你这被恶魔诅咒的家伙!」男人的声音粗暴喊着。 「席蒂你快走吧，否则等会儿又有苦头吃了」苍老的声音在一旁细细提醒。 投在身上的执拗注视感突然消失了，恶魔心头一震。 原来是她！ 原来一直看着自己的人是叫席蒂的女孩！ 失去了那热切的关注， 恶魔的战意瞬时萎靡，褪下所有的意志，任由偶师操弄自己。 虚应了事地跟英雄过招，没几下就在观众的欢呼声中被击败逃走。 「我被恶魔诅咒而以恶魔之姿降生，那她呢？ 她也是伙伴吗？」 在结束表演後的收偶祭拜中，恶魔的意识没入了虚无。 新的夜晚到来， 睁开双眼的恶魔，心头纷乱。 知道了那目光的主人是谁後， 他已经无法满足只被这样默默注视了。 他想见她。 想知道自他有意识以来，这个第一也是可能是唯一会支持他的人是怎样的长相。 想知道她不随流俗支持他的理由。 他相信只要能直视着她的双眼，一切就会有个答案。 随着乐师们的演奏， 古老的战役再次上演。 「你这家伙，不是警告你别靠近我们吗！」粗暴的男声再次传来。 被打後传出的跌撞声响，夺取了恶魔的全部心力。 「终於来了啊！」 赤红色的恶魔影偶向古老不可言说称名的恶魔祈祷着。 影偶师惊惧无言的看着手上的单薄皮影人偶不断的向四方扩大， 转瞬间，大的超过了戏台的边界。 当众人发现那巨大的影偶不只是模糊的身影时， 大家开始尖叫奔逃。 在细长的棍杆即将撑不住扩张的身躯前 恶魔在四窜的人群中看见动也不动的她。 四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 恶魔看到女孩的脸颊上贴伏着赤红的蝴蝶，那象徵恶魔的诅咒。 女孩的双眼坚毅，无畏地直视着他 枯乾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就像是在鼓励着恶魔跟自己一样。 「加油！打倒他们吧！」 恶魔望着她露出了此生仅有的一次笑容。 他无边扩张的双手取上了高举的烛火， 轰隆一声地的燃起大火。 女孩亲眼见证了一切， 恶魔灿然燃烧的身躯在转眼间吞噬了罗摩微小的身体。 赢得了他渴求已久的胜利。 为了怕伤及女孩，恶魔忍痛站着不让庞大的身体倒下。 在沉默的女孩眼中，他成了烈焰冲天的一团火球， 最後，静静地飘落，化为暗红的碎片和满天的飞灰。 女孩伸出了双手，一把珍惜地抓入了掌心。 -- 我的嘉言懿行录 http://chihweiguo.blog124.fc2.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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