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日，去锄田的路上，我捡到了一只狐狸。 狐狸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脚不知被甚麽东西夹伤了，鲜血淋漓，我试着摸摸是否仍有鼻 息。狐狸睁开双眼，眼中透出一股倔强，但并没有逃走的意思。许是没有力气了吧。 我伸手把狐狸抱住，度量着家中其实也没有甚麽医药，但是把牠就此丢下，於心不忍。狐 狸有些挣扎，鲜血染红了我胸口的旧衣。 回到家中，我试着查看医书，但医人的怎能医狐？後来想着，反正也不是甚麽大病，顶多 是一条腿废了，於是，锄田时顺手采摘了一些能治伤的药回来，胡乱将它敷上。 住在我家的狐狸，伤好得极慢，也不知是药不对症，还是其他缘由。 虽然初见时，狐狸眼神不驯，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倒也顺服，她总是安份地让我替她敷 药，安份地吃着我家的粗茶淡饭。 只是，狐狸有着奇特的习惯，每天的早晨，她总是跛着一条腿，挣扎地爬到门前去看着远 方，日日不变。 或许，远方有着等待狐狸，或狐狸想念的人？ 狐狸有着淡褐色的眼睛，柔顺光亮的皮毛，风吹来的时候，那临风沉思的神情，看起来充 满灵气，使得我许多次有着冲动想要知道她的心中想甚麽。 一头狐狸能想甚麽呢？我禁不住伸手去碰触她小小的头颅。 但，她竟回头咬了我一口，眼神中奇妙地充斥着恐惧。 从此不敢造次，一直到了几日後，狐狸才默默地行到我的脚旁，依依地靠着我的光裸脚背 ，我没作声，只是伸个懒腰，手顺势地落在狐狸的头上，轻轻顺着她的毛。 我只是到这山上来修行一年而已。 再不久就得下山，这是我向家里唯一任性的请求，之後，我得回去继承家业，同时，与那 没有谋过面的未婚妻成婚，这一切是注定好的，听说，未婚妻美丽、温柔、知书达礼，我 因此对那未谋面的妻子有着蒙胧的好感，将来，就是一个温暖的家，两个孩子了吧。 这山上独居的日子，仅仅是我的心最後的一点飘泊不定。 狐狸是不速之客，缘份终究有要散的一天。 但在那一天之前，我喜欢看着她恬静的神情，有时心中也会想起古书里那些传奇故事，会 不会，这美丽的狐狸能幻化成人？然而，那毕竟只是绮想而已。 我的未来已经被决定了，而狐狸在我离去後将到何处去呢？狐狸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但她始终未曾离开。 天气渐渐降温，冬雪飘落，我带来的薄被抵不住寒冷，常在半夜冷得直打哆嗦，有一天夜 里，狐狸钻进我的被窝，温暖着我的脚跟。渐渐地，她的头靠着我的心口，我们相依而眠 。 外面的风雪很大，而狐狸温暖的鼻息，润了我的脸颊，使我有种错觉，狐狸是我这世上唯 一的亲人。 不知不觉中，冬天过去了，我跟狐狸却越来越亲密，狐狸陪着我白日锄田，夜晚读书，虽 然天气已经不那麽冰冷，我们还是同卧一床。 渐渐地，我感觉自己跟狐狸之间有种暧昧的牵系。 狐狸不再望着远方了，更多时间，她是凝视着我，那凝视像是甚麽都没有，又像是甚麽都 有了。 那凝视，会令我忘了她是一只狐狸，或，我是一个人。 我绝不认为自己是爱上了狐狸，人兽殊途，我是个正常人，不可能会对她产生甚麽男女感 情，但是，我又无法解释，为甚麽当狐狸抬头看着我的时候，那清澈透亮的眼睛，见而忘 忧，会令我那麽想一直被这样的牵绊陪伴着。 我对自己这种情绪感到不耐。终於，有一天夜里，我耐不住心中的焦燥，轻轻把狐狸抱下 床，另置在软垫上，必须开始对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心想。 正在眠中的狐狸，睁开蒙胧的眼睛看着我，一瞬不瞬，有那一刻我以为她眼中的是融化的 是伤心，而伤心背後是即将碎裂的甚麽。 但，她只是闭上眼地低下头去，背对着我将自己圈成一团毛球睡在垫上，不久传来匀称的 鼻息，我突然感到有些失落，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样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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