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omeone (仰角看人生)
看板mountain
标题大浊水南 2000 8.17~8.27 PART.3
时间Tue Sep 19 14:31:16 2000
从海蓝蓝而去
edit by lakeheart
一直期待着这般费事地入山:坐在火车窗边,一路染着海蓝蓝而
去,从海平面开始此行美丽回忆的堆积。
在花莲车站外搭帐过了一夜,依旧没有酝酿出将要上山的感觉,
昨天下午光复门口送行的人影笑声好像就留在那个艳阳下了,没有随
着我们来到东部。随意晃了晃,拎着两个热腾腾的饭团上了车,留作
今晚最後一口市井热闹的熟悉美味。昏昏沉沉中,司机大声吆喝着我
们下车;昏昏沉沉中,换上了登山鞋,系紧了鞋带,也就顾不得还没
准备好的心情,一步跟着一步迈着走了。强烈的日晒唤起了去年夏天
北一段的晴朗记忆,我开心了起来,想起了那蓝得没有尽头的天,登
上山巅前队友背影的明艳。
下溪前的竹村让我留下了几个电影画面般的记忆:光溜溜的小朋
友和东阳的对话:「你要买糖果喔?」「你们要去溪边吗?」;小径旁
一田田绿的发亮的青椒─从来只见过它们成群地躺在超市里;竹村小店
深锁在密室中的冰箱,於是才有牛饮汽水的冰凉。小店外热心的原住民
重复告知我们关於上波浪山诸事,我却不以为意的听着,心思已经满是
三天後阳光下清澈的灿烂溪水,沿着那溪高升,翻至传说中的上源谷地
,我们将有那一瞬间豁然开朗的翠绿。这样的遐想延续成梦乡,满天的
星星笑得慧黠狡狯,无法辨识星座的我,只想要在繁星如锦中找到一点
点暗示:一个艳阳天,一路好心情。
行前认为最困难的波浪溪上游崩壁并没有想像中的累人,满山
遍野的路标虽然令人迷惑,总是告诉我们曾经的足迹,不致於落入
全然的无助。喜欢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前方的叫嚷着:波浪池到了!
於是几近无力的双腿又抬了起来,奔至终於明确的预定目标。记得
那是条披垂着松萝的溪沟,我们穿越几重绿帘,彷佛有着妖精隐隐
抱怨着:粗鲁的拜访惊扰了午後好眠。然而波浪池就要到了─若非
潮湿的沼泥地阻绝,怎能不亲亲它的池水,乱起一阵涟漪呢?也许
它是个适於远观的湖,静静地在距离之外感受它的氤氲,据说可以
推想未曾会面的大鬼湖气质。拜访过蛋池和白石池,都明澈宁静如
一面镶嵌在高山中的镜子,故事在旅人的心底,只怕被湖水照映的
太清晰;这样雾气浓重的池面就不容来者平心静气了,传说在蒸腾,
神话在凝聚,总在云雾散去後乍现化作人身的神灵。可惜它舍不下
青藤绿罗的呢喃依偎,惹得整个池子绿水无波,我想也就难成美丽
动人的精灵了。湖边的幻想不及落脚紮营来的重要,想起了装满食
物的温暖钢杯,还是要告别波浪池了。当晚是轻松愉快的,即使未
如领向设定的抵达大浊水南溪畔,想着明早就可得的明媚,走过了
最不确定的行程,心情几乎已经浸入了溪水的温柔清凉。
此行最悦耳的溪声就在今早,随着水声渐隆,是大浊水南溪的
第一眼让人惊艳,更不如说大浊水南的溪水出人意料的沁人甘甜。
听说上一支队伍的最大遗恨就是无人携带柠檬茶粉,我们可是每个
人都凉快到底的大口直喝。溯溪比较不容易感觉疲累,而且随时可
见优美的清潭或卵石点点,平时甚少溯溪的我,经验再往上溯就是
中央尖溪了,很努力地想分辨踩在石头上的感觉或涉水的温度差
异,却是愈想愈迷糊,不过这回没有直上中央尖山的压力,我们可
是要在大浊水南溪畔逗留几天,彷佛玩耍般地游至圈谷。《南湖记事》
上以清丽佳人来比喻大浊水南溪,似乎真是对的。这位佳人的性情
应该也是温柔婉约的吧?想起了背包里的扁带们,似乎没有露脸的
必要了。很快就紮营了,虽然向导有点紧张,担心着天气担心着行
程,我总以为他太慎重了,甚至连台风都脱口而出?今天夕照的云
霞多美丽,我想我们会个个晒张红咚咚的脸蛋儿回家的。
溯大浊水南溪的第二天,我渐渐比较能掌握对於跳石的距离
感,也对溯溪鞋底的不织布越来越放心。有时必要涉水横渡,冰冰
凉凉的溪水可以让疼痛的脚丫子舒服许多,好像自己是刚长出双脚
的人鱼公主,用海水来减缓不习於行走所带来的红肿和疼痛。随着
溪左一弯右一绕,我满心期待着映入眼帘的大崩壁,那就意味着我
们快到达今天的营地了。终於过了崩壁後,怎麽没有所谓的平坦三
顶四人帐营地呢?疑惧总算在过了独木桥後结束。紮营後升起了暖
暖的营火,闵典还不小心透露了睫毛的小秘密呢,原来感性都藏在
他坚强刚毅的外表之下;而伯勳失败的爆米花又成笑话一件,反正
这个学弟总有叨念不完的说辞,由他去。在隔壁帐的斗嘴声中我沉
沉睡去,竟以为子夜在帐外响起的雨声是个短短的梦,兀自沉沉睡
去。
在雨中出发真的不是有趣的事,虽然去年在能安时可是家常便
饭,但一想到所有潮潮的东西在背包内不断地蒸发再反潮,还有雨中
冷冽的溪水,背脊都凉了起来。而这样的心理状况在不久後就转变成
生理状况,从牙床到两股不停地发颤,所有的感觉被陡落的乾净,只
剩下一点儿疑惑:我怎麽会在这里,怎麽会处於这样不舒服的状态
呢?失去了对於行进速度的掌握,我只知道眼前就是蓝橘扁带了,只
要攀上这儿,上源谷地就快到了,所有的行程纪录都大书之後的美
好,集中心力想要以此让自己温暖些,却依然冻得难受,湿透的狗衣
外是无法对焦的世界,大约是俊翔攀登失败了数次,终於成功後又成
了停滞状态,领向好像在上方探路吧,而我们偎成一圈在炉子旁守着
姜茶和泡面,小小的伞外是越来越大的风雨,所有的感觉和状况都像
溪谷中的雾一样模糊。
终於有了决定了,竟然是回撤营地─好像在向上爬时被人敲了一
记而坠落,重力加速度还忽然从这个星球上消失,於是你得一步一步
辛辛苦苦地掉下来,重复走着刚刚咬着牙才通过的碎石崩壁、石墙瀑
布。而大水和大雨愈发兴奋地为我们的折返疯狂呼啸着,水色不再清
丽动人了,反而让我想起了它的名字,原来不就叫做「大浊水」吗?
撤退的不甘心也很快就模糊在寒冷和疲惫中,现在我只想躲进温暖的
帐篷中,喝一碗热热的泡面,好好睡上一觉。
前方就是营地吧?今天一切就到此结束了吧?
躲在帐篷内的两人除了形容不尽的不适感,心理也有隐隐的不安
─这天气究竟是麽一回事呢?是山区突然的大雨,还是台风的淫威
呢?风雨越来越酩酊酣唱,我们的心就越来越沉重,更担心着还没到
达营地的後方四人,每一处走过的水深都倍涨了,天色越来越暗─忽
然有刺耳的鸣声传来,一出帐篷,便见我们等待中的队友因水深无法
下来,只能以哨子告知,一种无助的咫尺之遥在鸣声回响间蔓延,而
风雨还是不停、不停、不曾停…
多麽希望一夜辗转後在晨曦中醒来-然而阳光好像在星球上消
失了,只有来自太平洋落不尽的雨水,唯恐我们小觑海洋雄厚的实
力。面对这样恶劣的天气,领向的策略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这八
个字是一点不夸张的,为了减少热量的消耗,长长的一天几乎就是长
长的梦境,偶尔醒着交换几句呓语,实在不能再压抑饥饿时,二个人
啃三片饼乾就是一顿午餐,才终於明了名人传记中所谓咀嚼口腔中淀
粉的甜味。整日的昏睡,反而变成了一种专心作梦的状态,而梦是一
个接着一个的缤纷奇幻,所有早已远离生活的往事都率性组织了起
来,自己反而像参加嘉年华的客人,目不暇给。其实被热闹的梦境弄
得有些担心了起来,总是听说过什麽回光返照之类的事情。有如电影
般的梦境连连,现实中的我们却像一幅再也不改变的画,六个人被凝
结在狂风暴雨中。原地不动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似乎也没有变化的可能,清醒时的心情却紧张了,想着山
下可别急煞了爸爸妈妈,想着失眠的漫漫长夜他们该怎麽睡去呢?
小孩们彼此说了些怎麽样都不会说给爸妈听的真心话,忏悔着自
己的幼稚和任性等等下山一定会忘个精光的话语。风雨依旧呀,只有
睡去,才能停止追想为什麽要爬山这个千古难题。也许是大家不能再
饿下去了吧,於是我们一致同意:明天无论如何要移动了,就放弃水
路上切棱线吧,一口气冲到圈谷,不要再睡湿帐棚了!
一鼓作气,当下我们的大厨就煮了牛肉面来打气,我想谁都不会
忘了那杯面的好滋味的。入夜後,雨声竟有渐缓之势,这又让我们的
信心增加了许多,也许这两天最大的美梦可以在明早实现了-用阳光
晒晒一身恼人的水气!
决定性的一日果然有着稀微的阳光,看久违的金色阳光无限动人
的从丛林间洒下,感动可拟昔日白石池畔的清晨,当然,那又是另一
个潮湿的故事了。
我对上帝的评语终於卸下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高高
兴兴地换上「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从切支流溪沟到上棱,每一步
走起来我都不嫌累,我知道:只要多走一步,我就多远离了这滚滚洪
流的大浊水南溪一点,溪水声越小,我的心情就越愉快,用逃离两字
来形容是绝不为过的。
阳光还是不能一路伴我们前进,当我们推进至上源谷地时,除了
白茫茫的天空,又下起了愁人的雾雨。雨中的上源谷地仍有朦胧的美
丽,蜿蜒的小溪和童话般的草原,竟然出现在三千公尺的高山上,很
像造物者偷偷藏起了一个秘密似的。我忽然想起了地理课本上长江源
头的照片,一片不能再苍凉的无人之境却孕育了扰攘文明呢,而改朝
换代是人类自己愚蠢无聊的游戏罢了,和滔滔江水无关。在上源谷地
的逗留依旧在分食泡面中度过,用吃来得到风雨中一点点的温暖,就
是我们在每个驻点力行不辍的事。
上源谷地後还是一条必须溯溪的路,看来真是要一路溯至圈谷
了。下午六点天黑前,我们总算在山屋卸下了沈重的背包,飘摇八天
的心安定了,明天真的就可以回家了。那个夜晚好快乐,从泡面到咖
哩牛肉饭,很久没有一起吃晚餐的六个人都好开心,因为我们都知
道,就要回家了。
天未亮,圈谷的早晨先从鸟儿的啁啾开始。我煮着早餐,眼睛却
盯着窗外一球球活泼的鸟儿(牠们真的胖嘟嘟的),我贫乏的鸟类知
识仅存酒红珠雀和栗背林鸲,尤其是酒红珠雀的鲜艳欲滴,真不像自
然界应有的色泽,让我好想把每一个睡袋里的人摇醒,强迫他们瞧瞧
这些可爱极了的东西。早餐後,把握一点儿时间再望望远方的圣棱
线,用凝望寄予心中的向往,总觉得爬山需要许多的缘分,就不知道
自己和那动人的起伏是否有缘了。
离开这重访的圈谷,真的要踏上回家的路了。从圈谷上至主东鞍
竟是我此行记忆最深的辛苦,长长的碎石坡让人抬头与否都不是。只
是,爬呀爬的,上空竟传来隆隆的引擎声,如果眼没花,应该是直昇
机吧,这山区发生了什麽事吗?为什麽有直昇机在这儿盘旋不去呢?
我压根儿没想到那是一场闹剧的开始。一个小时後,在审马阵山屋
前,我们遇到了宜兰三星分局的警员,从此进入了列管状态,莫名其
妙地。下降的高度越多,我们的队伍就越来越长,鼎沸的人声、原住
民浓重的口音,在我们前前後後此起彼落着。下至云棱山庄,我们竟
变成了二十多人的大队伍,处於其中的六个小朋友,还是有点摸不着
头绪,只想快快回家……
因为初次上山的消防队员体力不支,我们又在云棱多待了一天,
这样奇怪的理由,实在是始料未及的。随着太警队的粉红色罚单不留
情的开出来,许多下山後可能面对的关心或责备其实让我紧张了起
来。我想我再也没有勇气请求妈妈让我上山了,如果总是要承受这样
的担心。去年的921,今年的碧利丝台风,我好像特别容易碰上些天
灾来折磨山下的等候。有点说不清的惆怅感觉:人似乎不能率性的只
为自己活着,繁复如罗网的情感关系时时牵扯着,或松或紧,而我们
不可能同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般自由自在地飞翔。必得自由自在才快乐
吗?在束缚和失重的两极间,我找不到合宜的平衡点。
从云棱到思源哑口,路不好走,心情也频频滑跤绊倒,被蔓生的
荒芜弄得躁郁不安。是隐隐知道下次爬山的日子很远,远的无从想像
吧,而对我来说,久久一次的山林邂逅却串起了大学生活中最宝贵的
回忆。如果就此告别,就像搭火车在陌生的中途小站被赶下了车,除
了一脸错愕,没有更好的表情面对了。
再来的一切就像电视上一再重播的新闻片段了,没什麽值得提
的…至於待给山下亲友的麻烦,可能一本白皮书都说不完了。
睡袋仍摊开着,橘色的社服还挂在杆上晒着,而今年夏天从台东
开始的心情,由一次次键入的动作再度开启後,又需要好长好长的时
间才能将之折叠回安静整齐的样貌了。往後,如果因看不见远方在等
待而感觉旁徨,我想还有满满的温暖记忆可以翻箱倒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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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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