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ometimes (入土为安)
看板mountain
标题[Fw] 龙应台的演讲---百年思索
时间Sat Mar 4 19:19:11 2000
龙应台的演讲---百年思索
在台湾,我大概一年只做一次演讲。今天之所以愿意来跟法学院的同
学谈谈人文素养的必要,主要是由於看到台湾解严以来变成如此政治
淹盖一切的一个社会,而我又当然不能不注意到,要领导台湾进入二
十一世纪的政治人物里有相当高的比例来自这个法学院。总统候选人
也好,中央民意代表也好,不知道有多少是来自台大政治系、法律系
,再不然就是农经系,是不是?(笑声)
但是今天的题目不是「政治人物」__而是「政治人」__要有
什麽样的人文素养。为什麽不是「政治人物」呢?因为对今天已经是
四十岁以上的人要求他们有人文素养,是太晚了一点,今天面对的你
们大概二十岁;在二十五年之後,你们之中今天在座的,也许就有四
个人要变成总统候选人。那麽,我来的原因很明白:你们将来很可能
影响社会。但是昨天我听到另一个说法。我的一个好朋友说,「你确
实应该去台大法学院讲人文素养,因为这个地方出产最多危害社会的
人。」(笑声)二十五年之後,当你们之中的诸君变成社会的领导人
时,我才七十二岁,我还要被你们领导,受你们影响。所以「先下手
为强」,今天先来影响你们。(笑 声)
我们为什麽要关心今天的政治人,明天的政治人物?因为他们掌有权
力,他将决定一个社会的走向,所以我们这些可能被他决定大半命运
的人,最殷切的期望就是,你这个权力在手的人,拜托,请务必培养
价值判断的能力。你必须知道什麽叫做「价值」,你必须知道如何做
「判断」。
我今天完全不想涉及任何的现实政治,让我们远离政治一天。今天所
要跟你们共同思索的是:我们如何对一个现象形成判断,尤其是在一
个众说纷纭、真假不分的时代里。二十五年之後,你们之中的某个人
也许必须决定:你是不是应该强迫像钱穆这样的国学大师搬出他住了
很久的素书楼;你也许要决定,在「五四」一○五周年的那一天,你
要做什麽样的谈话来回顾历史?二十五年之後,你也许要决定,到底
日本跟中国跟台湾的关系,战争的罪责和现代化的矛盾,应该怎麽样
去看?二十五年後的今天,也许你们也要决定到底台湾和中国应该是
什麽样的关系?中国文化在世界的历史发展上,又处在什麽地位?甚
至於,西方跟东方的文明,他们之间全新的交错点应该在哪里?二十
五年之後,你们要面对这些我们没有解决的旧问题,加上我们现在也
许无能设想的新的问题,而且你们要带着这个社会走向新的方向。我
希望我们今天的共同思索是一个走向未来的小小预备。
人文是什麽呢?我们可以暂时接受一个非常粗略的分法,就是「
文」「史」「哲」,三个大方向。先谈谈文学,指的是最广义的文学
,包括文学、艺术、美学,广义的美学。
文学---------白杨树的湖中倒影
为什麽需要文学?了解文学、接近文学,对我们形成价值判断有
什麽关系?如果说,文学有一百种所谓「功能」而我必须选择一种最
重要的,我的答案是:德文有一个很精确的说法,macht sichtbar,
意思是「使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在我自己的体认中,这就是文学
跟艺术的最重要、最实质、最核心的一个作用。我不知道你们这一代
人熟不熟悉鲁迅的小说?他的作品对我们这一代人是禁书。没有读过
鲁迅的请举一下手?(约有一半人举手)鲁迅的短篇《药》,讲的是
一户人家的孩子生了痨病。民间的迷信是,馒头沾了鲜血给孩子吃,
他的病就会好。或者说《祝福》里的祥林嫂;祥林嫂是一个唠唠叨叨
的近乎疯狂的女人,她的孩子给狼叼走了。
让我们假想,如果你我是生活在鲁迅所描写的那个村子里头的人,那
麽我们看见的,理解的,会是什麽呢?祥林嫂,不过就是一个让我们
视而不见或者绕道而行的疯子。而在《药》里,我们本身可能就是那
一大早去买馒头,等看人砍头的父亲或母亲,就等着要把那个馒头泡
在血里,来养自己的孩子。再不然,我们就是那小村子里头最大的知
识份仔,一个口齿不清的秀才,大不了对农民的迷信表达一点不满。
但是透过作家的眼光,我们和村子里的人生就有了艺术的距离。在《
药》里头,你不仅只看见愚昧,你同时也看见愚昧後面人的生存状态
,看见人的生存状态中不可动摇的无可奈何与悲伤。在《祝福》里头
,你不仅只看见贫穷粗鄙,你同时看见贫穷下面「人」作为一种原型
最值得尊敬的痛苦。文学,使你「看见」。
我想作家也分成三种吧!坏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好的作家使你看
见愚昧,伟大的作家使你看见愚昧的同时认出自己的原型而涌出最深
刻的悲悯。这是三个不同层次。
文学与艺术使我们看见现实背面更贴近生存本质的一种现实,在这种
现实里,除了理性的深刻以外,还有直觉的对「美」的顿悟。美,也
是更贴近生存本质的一种现实。
谁……能够完整的背出一阕词?讲我最喜欢的词人苏东坡好了。
谁今天晚上愿意为我们朗诵《江城子》?(骚动、犹豫,一男学生腼
腆地站起来,开始背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
(学生忘词,支吾片刻,一位白发老先生朗声接下:「明月夜,短松岗。」热烈掌声)
你说这短短七十个字,它带给我们什麽?它对我们的价值判断有什麽
作用?你说没有,也不过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欲言又止的文字
,文字里幽渺的意象,意象所激起的朦胧的感觉,使你停下来叹一口
气,使你突然看向窗外倏然灭掉的路灯,使你久久地坐在黑暗里,让
孤独笼罩,与隐藏最深的自己素面相对。
但是它的作用是什麽呢?如果鲁迅的小说使你看见了现实背後的纵深
,那麽,一首动人,深刻的诗,我想,它提供了一种「空」的可能,
「空」相对於「实」。空,是另一种现实。我们平常看不见的、更贴
近存在本质的现实。
假想有一个湖,湖里当然有水,湖岸上有一排白杨树,这一排白杨树
当然是实体的世界,你可以用手去摸,感觉到它树干的凹凸的质地。
这就是我们平常理性的现实的世界,但事实上有另外一个世界,我们
不称它为「实」,甚至不注意到它的存在。水边的白杨树,不可能没
有倒影,只要白杨树长在水边就有倒影。而这个倒影,你摸不到它的
树干,而且它那麽虚幻无常:风吹起的时候,或者今天有云,下小雨
,或者满月的月光浮动,或者水波如镜面,而使得白杨树的倒影永远
以不同的形状,不同的深浅,不同的质感出现,它是破碎的,它是回
旋的,它是若有若无的。但是你说,到底岸上的白杨树才是唯一的现
实,还是水里的白杨树,才是唯一的现实。然而在生活里,我们通常
只活在一个现实里头,就是岸上的白杨树那个层面,手可以摸到、眼
睛可以看到的层面,而往往忽略了水里头那个「空」的,那个随时千
变万化的,那个与我们的心灵直接观照的倒影的层面。
文学,只过就是提醒我们:除了岸上的白杨树外,有另外一个世
界可能更真实存在,就是湖水里头那白杨树的倒影。
哲学--------迷宫中望见星空
哲学是什麽?我们为什麽需要哲学?
欧洲有一种迷宫,是用树篱围成的,非常复杂。你进去了就走不出来
。不久前,我还带着我的两个孩子在巴黎迪士尼乐园里走那麽一个迷
宫;进去之後,足足有半个小时出不来,但是两个孩子倒是有一种奇
怪的动物本能,不知怎麽的就出去了,站在高处看着妈妈在里头转,
就是转不出去。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处境,当然是一个迷宫,充满了迷惘和旁徨,没有
人可以告诉你出路何在。我们所处的社会,尤其是「解严」後的台湾
,价值颠倒混乱,何尝不是处在一个历史的迷宫里,每一条路都不知
最後通向哪里。
就我个人体认而言,哲学就是,我在绿色的迷宫里找不到出路的时候
,晚上降临,星星出来了,我从迷宫里抬头望上看,可以看到满天的
星斗;哲学,就是对於星斗的认识,如果你认识了星座,你就有可能
走出迷宫,不为眼前障碍所惑,哲学就是你望着星空所发出来的天问
。
今天晚上,我们就来读几行《天问》吧。(投影打出)
天何所沓 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 列星安陈
何阖而晦 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 曜灵安藏
两千多年以前,屈原站在他绿色的迷宫里,仰望满天星斗,脱口而出
这样的问题。他问的是,天为什麽和地上下相合,十二个时辰怎样历
志?日月附着在什麽地方,二十八个星宿根据什麽排列,为什麽天门
关闭,为夜吗?为什麽天门张开,为昼吗?角宿值夜,天还没有亮,
太阳在什麽地方隐藏?
基本上,这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眼睛张开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有天
上这闪亮的碎石子的时候所发出来的疑问,非常原始;因为原始,所
以深刻而巨大,所以人,对这样的问题,无可回避。
掌有权力的人,和我们一样在迷宫里头行走,但是权力很容易使他以
为自己有能力选择自己的路,而且还要带领群众往前走,而事实上,
他可能既不知道他站在什麽方位,也不知道这个方位在大格局里有什
麽意义;他既不清楚来的走的是哪条路,也搞不明白前面的路往哪里
去;他既未发觉自己深处迷宫中,更没发觉,头上就有纵横的星图。
这样的人,要来领导我们的社会,实在令人害怕。其实,所谓走出思
想的迷宫,走出历史的迷宫,在西方的的历史里头,已经有特定的名
词,譬如说,「启蒙」,十八世纪的启蒙。所谓启蒙,不过就是在绿
色的迷宫里头,发觉星空的存在,发出天问,思索出路、走出去。对
於我,这就是启蒙。
所以,如果说文学使我们看见水里白杨树倒影,那麽哲学,使我
们能藉着星光的照亮,摸索的走出迷宫。
史学--------沙漠玫瑰的开放
我把史学放在最後。历史对於价值判断的影响,好像非常清楚。监往
知来,认识过去才能以测未来,这话都已经说烂了。我不太用成语,
所以试试另外一个说法。
一个朋友从以色列来,给我带了一朵沙漠玫瑰。沙漠里没有玻瑰,但
是这个植物的名字叫做沙漠玫瑰。拿在手里,是一蓬乾草,真正的枯
萎,乾的,死掉的草,这样一把,很难看。但是他要我看说明书;说
明书告诉我,这个沙漠玫瑰其实是一种地衣,针叶型,有点像松枝的
形状。你把它整个泡在水里,第八天它会完全复活;把水拿掉的话,
它又会渐渐乾掉,枯乾如沙。把它再藏个一年两年,然後哪一天再泡
在水里,它又会复活。这就是沙漠玫瑰。
好,我就把这个团枯乾的草,用一个大玻璃碗盛着,注满了清水,放
在那儿。从那一天开始,我跟我两个宝贝儿子,就每天去探看沙漠玫
瑰怎麽样了?第一天去看它,没有动静,还是一把枯草浸在水里头,
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发现,它有一个中心,这个中心已经从里头往外头
,稍稍舒展松了,而且有一点绿的感觉,还不是颜色。第三天再去看
,那个绿的模糊的感觉已经实实在在是一种绿的颜色,新枝的绿色,
散发出潮湿青苔的气味,虽然边缘还是乾死的。它把自己张开,已经
让我们看出了它真有玫瑰形的图案。每一天,它核心的绿意就往外扩
展一寸。我们每天给它加清水,到了有一天,那个绿色已经渐渐延伸
到它所有的手指,层层舒展开来。
第八天,当我们去看沙漠玫瑰的时候,刚好我们一路邻居也在,他就
跟着我们一起到厨房里去看。这一天,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完整的、
丰润饱满、复活了的沙漠玫瑰!我们三个疯狂大叫出声,因为太快乐
了,我们看到一朵尽情开放的浓绿的沙漠玫瑰。
这个邻居在旁边很奇怪的说,这一把杂草,你们干嘛呀?我楞住了。
是啊,在他的眼中,它不是玫瑰,它是地衣啊!你说,地衣再美,美
到哪里去呢?他看到的就是一把挺难看、气味潮湿的低等植物,搁在
一个大碗里;也就是说,他看到的是现象的本身定在那一个时刻,是
孤立的,而我们所看到的是现象和现象背後一点一滴的线索,辗转曲
折、千丝万缕的来历。
於是,这个东西在我们的价值判断里,它的美是惊天动地的,它的复
活过程就是宇宙洪荒初始的惊骇演出。我们能够对它欣赏,只有一个
原因;我们知道它的起点在哪里。知不知道这个起点,就形成我们和
邻居之间价值判断的南辕北辙。
不必说监往知来,我只想告诉你沙漠玫瑰的故事罢了。对於任何东西
、现象、目题、人、事件、如果不认识它的过去,你如何理解它的现
在到底代表什麽意义?不理解它的现在,又何从判断它的未来?不认
识过去,不理解现在,不能判断未来,你又有什麽资格来做我们的「
国家领导人」?
对於历史我是一个非常愚笨的、非常晚熟的学生。四十岁之後,才发
觉自己的不足。写「野火」的时候我只看孤立的现象,就是说,沙漠
玫瑰放在这里,很丑,我要改变你,因为我要一朵真正芬芳的玫瑰。
四十岁之後,发现了历史,知道了沙漠玫瑰一路是怎麽过来的,我的
兴趣不再是直接的批评,而在於:你给我一个东西、一个事件、一个
现象,我希望知道这个事件在更大的座标里头,横的跟纵的,它到底
是在哪一个位置上?在我不知道这个横的跟纵的座标之前,对不起,
我不敢对这个事情批判。
解这一点之後,对於这个社会的教育系统和传播媒体所给你的许许多
多所谓的知识,你发现,恐怕有百分之六十都是半真半假的的东西。
比如说,我们从小就认为所谓西方文化就是开放的、民主的、讲究个
人价值反抗权威的文化,都说西方是自由主义的文化。用自己的脑子
去研究一下欧洲史以後,你就大吃一惊:哪有这回事啊?西方文艺复
兴之前是一回事,文艺复兴之後是一回事;启蒙主义之前是一回事,
启蒙主义之後又是一回事。然後你也相信过,什麽叫中国,什麽叫中
国国情,就是专制,两千年的专制。你用自己的脑子研究一下中国历
史就发现,咦,这也是一个半真半假的陈述。中国是专制的吗?朱元
璋之前的中国跟朱元璋之後的中国不是一回事的;雍正乾隆之前的中
国,跟雍正乾隆之後的中国又不是一回事的,那麽你说「中国两千年
专制」指的是那一段呢?这样的一个斩钉截铁的陈述有什麽意义呢?
自己进入历史之後,你纳闷:为什麽这个社会给了你那麽多半真半假
的「真理」,而且不告诉你他们是半真半假的东西?
对历史的探索势必要迫使你回头去重读原典,用你现在比较成熟的、
参考系比较广阔的眼光。重读原典使我对自己变得苛刻起来。有一个
大陆作家在欧洲哪一个国家的餐厅吃饭,一群朋友高高兴兴地吃饭,
喝了酒,拍拍屁股就走了。离开餐馆很远了,服务生追出来说:「对
不起,你们忘了付帐。」作家就写了一篇文章大大地赞美欧洲人民族
性多麽的淳厚,没有人怀疑他们是故意白吃的。要是在咱们中国的话
,吃饭忘了付钱人家可能要拿着菜刀出来追你的。(笑)
我写了篇文章带点反驳的意思,就是说,对不起,这可不是民族性、
道德水平或文化差异的问题。这恐怕根本还是一个经济问题。比如说
如果作家去的欧洲正好是二次大战後粮食严重不足的德国,德国待者
恐怕也要拿着菜刀追出来的。这不是一个道德的问题,而是一个发展
阶段的问题,或者说,是一个体制结构的问题。
写了那篇文章之後,我洋洋得意觉得自己很有见解。好了,有一天重
读原典的时候,翻到一个畅销作家两千多年前写的文章,让我差点从
椅子上一跤摔下来。我发现,我的「了不起」的见解,人家两千年前
就写过了,而且写得比我还好。这个人是谁呢?(投影打出《五蠹篇
》)
韩非子要解释的是:我们中国人老是赞美尧舜襌让是一个多麽道德高
尚的一个事情,但是尧舜「王天下」的时候,他们住的是茅屋,他们
穿的是粗布衣服,他们吃的东西也很差,也就是说,他们的享受跟最
低级的人的享受是差不多的。然後禹当国王的时候他的劳苦跟「臣虏
之劳」也差不多。所以尧舜禹做政治领导人的时候,他们的待遇跟享
受和最底层的老百姓差别不大,「以是言之」,那个时候他们很容易
襌让,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能享受的东西很少,放弃了也没有什麽了不
起。(笑声)但是「今之县令」,在今天的体制里,仅只是一个县令
,跟老百姓比起来,他享受的权力非常大。用二十世纪的语言来说,
他有种种「官本位」所赋以的特权,他有终身俸、住房优惠、出国考
察金、医疗保险……因为权力带来的利益太大了,而且整个家族都要
享受这个好处,谁肯让呢?「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也」,
原因,不是道德,不是文化,不是民族性,是什麽呢?「薄厚之实异
也」,实际利益,经济问题,体制结构,造成今天完全不一样的行为
。
看了韩非子的《五蠹篇》之後,我在想,算了,两千年之後你还在写
一样的东西,而且自以为见解独到。你,太可笑,太不懂自己的位置
了。
这种衡量自己的「苛刻」,我认为其实应该是一个基本条件。我们不
可能知道所有前人走过的路,但是对於过去的路有所认识,至少是一
个追求。讲到这里我想起艾略特很有名的一篇文学评论,谈个人才气
与传统,强调的也是:每一个个人创作成就必须放在文学谱系里去评
断才有意义。谱系,就是历史。然而这个标准对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毋
宁是困难的,因为长期政治动荡与分裂造成文化的严重断层,我们离
我们的原典,我们的谱系,我们的历史,非常、非常遥远。
文学、哲学跟史学。文学让你看见水里白杨树的倒影,哲学使你
成思想的迷宫里认识星星,从而有了走出迷宫的可能;那麽历史就是
让你知道,沙漠玫瑰有它的特定起点,没有一个现象是孤立存在的。
会弹钢琴的刽子手
素养跟知识有没有差别?当然有,而且有着极其关键的差别。我们不
要忘记,毛泽东会写迷人的诗词、纳粹头子很多会弹钢琴、有哲学博
士学位。这些政治人物难道不是很有人文素养吗?我认为,他们所拥
有的是人文知识,不是人文素养。知识是外在於你的东西,是材料、
是工具、是可以量化的知道;必须让知识进入人的认知本体,渗透他
的生活与行为,才能称之为素养。人文素养是在涉猎了文、史、哲学
之後,更进一步认识到,这些人文「学」到最後都有一个终极的关怀
,对「人」的关怀。脱离了对「人」的关怀,你只能有人文知识,不
能有人文素养。
素养和知识的差别,容许我窃取王阳明的语言来解释。学生问他为什
麽许多人知道孝悌的道理,却做出邪恶的事情,王阳明说:「此已被
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
知。」在我个人的解读里,王阳明所指知而不行的「未知」就是「知
识」的层次,而素养,就是「知行的本体」。王阳明用来解释「知行
的本体」的四个字很能表达我对「人文素养」的认识:真诚恻怛。
对人文素养最可怕的讽刺莫过於:在集中营里,纳粹要犹太音乐家们
拉着小提琴送他们的同胞进入毒气房。一个会写诗、懂古典音乐、有
哲学博士学位的人,不见得不会妄自尊大、草菅人命。但是一个真正
认识人文价值而「真诚恻怛」的人,也就是一个真正有人文素养的人
,我相信,他不会违背以人为本的终极关怀。
在我们的历史里,不论是过去还是眼前,不以人为本的政治人物
可太多了啊。
一切价值的重估
我们今天所碰到的好像是一个「什麽都可以」的时代。从一元价值的
时代,进入一个价值多元的时代。但是,事实上,什麽都可以,很可
能也就意味着什麽都不可以:你有知道的权利我就失去了隐密的权利
;你有掠夺的自由我就失去了不被掠夺的自由。解放不一定意味着真
正的自由,而是一种变相的捆绑。而价值的多元是不是代表因此不需
要固守价值?我想当然不是的。
我们所面临的绝对不是一个价值放弃的问题,而是一个「一切价值都
必须重估」的巨大考验;一切价值的重估,正好是尼采的一个书名,
表示在他的时代有他的困惑。重估价值是多麽艰难的任务,必须是一
个成熟的社会,或者说,社会里头的人有能力思考、有能力做成熟的
价值判断,才有可能担负这个任务。
於是又回到今天谈话的起点。你如果看不见白杨树水中的倒影,不知
道星空在哪里,同时没看过沙漠玫瑰,而你是政治系毕业的;二十五
年之後,你不知道文学是什麽,哲学是什麽,史学是什麽,或者说,
更糟的,你会写诗、会弹钢琴、有哲学博士学位同时却又迷信自已、
崇拜权力,那麽拜托,你不要从政吧!我想我们这个社会,需要的是
「真诚恻怛」的政治家,但是它却充满了利慾薰心和粗暴恶俗的政客
。政治家跟政客之间有一个非常非常重大的差别,这个差别,我个人
认为,就是人文素养的有与无。
二十五年之後,我们再来这里见面吧。那个时候我坐在台下,视
茫茫发苍苍、齿牙动摇;意兴风发的总统候选人坐在台上。我希望听
到的是你们尽其所能读了原典之後对世界有什麽自己的心得,希望看
见你们如何气魄开阔、眼光远大地把我们这个社会带出历史的迷宫--
--虽然我们永远在一个更大的迷宫里----并且认出下一个世纪星空的
位置。
这是一场非常「前现代」的谈话,但是我想,在我们还没有属於自己
的「现代」之前,暂时还不必赶凑别人的热闹谈「後现代」吧!自己
的道路,自己走,一步一个脚印。
(这是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五日在台大法学院作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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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的梦想....是一颗回映八方的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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