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hatsJ (花子姐)
看板story
标题[长篇] 霓裳铠羽 9-9~10裂壑流霞
时间Tue Feb 17 08:51:56 2026
9-9裂壑流霞
冬至将近,石笳关的天气比往年更冷,北风如刀,细雨无声落下,掩不住城内的恶臭与死
寂。
岁大饥,人相食。
这座曾庇护太上皇的孤城,如今成了人间炼狱。七个月的围困与断粮,使百姓煮树皮、嚼
草根、以泥充饥,蛇鼠虫蚁,最後连屍首都不放过。从城楼望下去,街巷间瘦骨嶙峋的屍
体层层叠叠,数不清是饿死的还是被争食杀死的。
夜里哀嚎不绝,白日也无人再埋屍,随处都是血与骨的斑驳痕迹。
野蛮也好,残忍也罢,终究这些骇人听闻的事实,都敌不过那一口活下去的慾望与执念。
太上皇蜷伏破帐之中,蓬发垢面,状若疯癫。他昔日为江山社稷舍身忘我,万国来朝、四
海承平;曾饮琼浆玉液,拥湘裙楚袖,抱环肥燕瘦,金殿间乐声鼎沸、万象臣服。
如今却连一盏温水亦不可得。
他反覆低喃:「朕有儿……有嫔妃……有群臣拥护……有百姓爱戴……」
可儿子已经在逃亡时抛弃他,自立为王;疼爱的嫔妃也被他随手弃置,生死未卜;群臣和
百姓,更早在他抛下大兴、独自逃亡的那一日,再无人记得他是天下之主。
终於,梁军破城那日,犹如恶鬼入巷。
石笳关外,铁蹄奔腾、杀声震天。康齐站在城门之上,须发尽白,铠甲破旧,他望着天边
那一抹尘烟,紧握长枪,咬牙低语:「老朽……一介地方小臣,守此关七月,亲见百姓人
相食、军士病死阵亡,为的……不过只是保住太上皇,保住这大昭最後的尊严……」
守将哽声道:「大人,若再不退,恐……恐再无人生还。」
康齐看了他一眼,苦笑:「退?退往哪里去?此地若破,太上皇死,帝威尽失,天下将失
去一个旧王朝的主君。若连这一点都守不住,我等还算什麽忠臣?」
说罢,他望向远方黑压压压而来的大军,眼中闪过一丝沧桑与挣扎:「老朽自知无能,守
不住这石关。但……老朽也算尽力了……连那人吃人的罪孽我都允了,只求百姓与太上皇
能活一个……可到头来呢?」
他长叹一声,声音低沉:「若百姓吃不饱,活不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又算什麽?」
守将含泪欲语,又被他抬手止住。
「随我出战!」康齐最後看了眼满是血污的城墙与饥饿的人群,转身拔枪而出,「老朽康
齐今日,战死此地,无悔。」
他率领最後数百兵卒冲出城门,与梁军正面交锋。力战数合後,终究不敌,人老马疲,盔
破甲裂,喉间被铁枪一穿,鲜血如泉涌。他跪倒於关前黄土,望着破城的方向,眼中满是
不甘与悲愤,倒地毙命。
关城之中,百姓如囚鸟困笼,逃也无处逃。早在城破之前,粮断水竭,婴孩啼哭无声,妇
人骨瘦如柴,男人眼窝深陷,饿得连站起都困难。他们原想待援军,等朝廷,等一线生机
,却等来了敌军黑压压的旌旗与无尽的杀伐。
曾经训练有素的军士,如今连弓都拉不起,枪杆摇摇欲坠。他们衣衫褴褛、脸色灰败,站
在城墙之上如风中枯草,握着兵器的手指瘦骨嶙峋,发颤难止。他们眼中不再有敌意,只
余死气。
大军压境,山河震动,万马奔腾的声势像是催命的鼓点,回荡在这座饥饿的空城中。百姓
躲在残墙断瓦下,拥着最後几口冷饭与渣水,望着天边的尘烟和杀意。他们知道死亡将至
,却无人哭喊,无人逃窜,只是静静坐着、靠着、躺着,等那一刀落下,或那一箭穿心。
有人眼中闪过一瞬的恐惧,但更多的是麻木。他们已无法愤怒,也无法求饶,连怨天尤人
都无力了。那是一种彻骨的绝望,如寒冬中最後一炷香气,被风一吹便熄了。
铁骑踏过屍堆,火焰自屋脊爬上天穹,太上皇躲藏的康府最先被破。梁军冲入,康府的人
被杀得一乾二净,骨瘦如柴老态龙锺的李昀尚未喊出求饶之声,便被一刀斩首,热血溅红
了帐幕,残躯也被悬於城门示众。
梁军齐声欢呼,击鼓鸣角,杀声震天,犹如血债终偿,仇雠尽诛。他们将敌国帝王最後的
威严践踏於泥泞之中,笑声中尽是狂妄与快意,彷佛只要这一刻喧哗不止,便能将过往屈
辱与饥寒一并抹去。
正当庆功声四起,忽有万箭齐发,自南部林间飞袭,梁军大乱。
大昭破南诏而入,主力自南方挺进益州,而贺玦麾下的黑水军先锋部队自北应和,两军合
势,将关内梁军围困於城外狭谷之中。
箭雨如蝗,遮天蔽日,战马嘶鸣震裂山谷,乱军溃散,不出两个时辰,石茄关内的大梁军
很快便被斩尽杀绝,血流成渠。
石笳关内,那些早已在饥荒与屠戮中死去的百姓,也随着这场残酷的清算,一同葬身於这
座凄冷孤绝的小山城。风过处唯余灰烬与沉默,仿佛这里从未有过荣光与喧嚣,只是一处
被遗忘的战塚
*** *** *** ***
9-10裂壑流霞
几日之後,大昭的烈山军与黑水军会合,一同朝益州进军。
益州地势险固,自古以来便有「蜀道难,难於上青天」之称,守军仗其山川天险,妄图死
守城池。
然而贺玦早已洞悉形势,以长期围困为先,控制米粮、盐路与水源,断其命脉。益州宫中
虽拥有储备,终究支撑不住连月的围城。城中人心惶惶,叶思顺命人严加戒备,却压不住
四起的流言与恐惧。
贺玦收得密报,确认沈遥歌在遂州与谢韫同行,便密令旧部亲信数人,想办法潜入军营。
这些人原为沈遥歌昔日亲兵,今得再度为主效命,皆甘之如饴。
他们奉命潜伏,以待益州破城之际,接应沈遥歌一同脱身,再伺机取遂州营地。
贺玦清楚,益州皇宫若欲破城,须由三线齐进。
於是他一面派兵夺取北面的剑门关、中路的嘉陵道,南面则由黑水军从蜀江水路攻入,三
军同步压境,外围围困已有三个月余,城中粮草见底,军心不稳。
攻城那天,贺玦命军士於宫外放火。浓烟滚滚,火光映红天际,大军擂鼓齐进,杀声震天
。
那一日,冬风穿城,蜀地不下雪,但风啸如刃,呼啦啦地卷过空旷的街巷与殿宇檐角。
益州的皇宫本就不同於中原的金碧辉煌,因为是仓促迁建的行宫,楼宇低矮,殿宇朴陋,
仅以蜀木简瓦勉强建成,甚至环宫围墙尚未完工。若非有大军守护盘桓,百姓勉强依附,
这皇城早在第一次昭军逼近时便已该崩溃。
天色灰沉,雾气氤氲在屋檐与青石阶之间,视线模糊,风声如兽啸。
宫人乱作一团,裹着薄袄赤足奔逃,有人跌倒在回廊间,来不及挣扎便被同伴踩过。锦被
乱甩、灯笼倾倒、碎瓷与哀嚎混杂在一起,一些女官急急忙忙想要护驾,却连皇上身在何
处都不清楚。
远处传来鼓声与杀伐声,像铁鎚砸在胸口,一声接一声。那是大军将至的预兆。
益州外城早被夺下,米道、盐路、水源皆被截断,数月围城,宫中早已自乱阵脚。贺玦以
奇兵夺下蜀江、嘉陵道与剑门关,黑水军与烈山军合兵二十万,声势如虹。
风起,火烧西阁,赤焰照亮半边天幕。
宫门外,大昭军旗飞舞,百骑成列,步军列阵如林。门前的守军不敌,几声短促的喧喊後
,箭雨飞坠,斧锋落下,一具具屍体砸入红漆石阶,染透了益州宫门的黄布帷帐。
城门开,铁甲之声轰然而至。
偏殿中尚有残军负隅顽抗,约数十人持枪固守宫廊,死不退让。
贺玦不言语,只自拔剑上前。他衣甲未解,玄铁重刃拖地,在石阶上划出长长的痕。
敌军见状蜂拥而上,乱枪刺来,贺玦闪身入阵,长剑一振便挑飞前锋之刃,旋身扫腿,三
人立刻倒地。接着他持剑前刺,寒光一闪,直取敌阵中一名将领咽喉,动作俐落狠准,招
招不留余地,身影如电,在宫道间翻飞。
火光映照下,他宛如修罗,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便是有人拚死拦阻,也不过数招便喉
间破裂,倒毙当场。血溅朱墙,蒸腾起铁锈与烟火交织的浓烈气味。
黑水军一见主将拔剑,士气大振,齐声呐喊,破门而入。
「找到叶思顺!」贺玦一声令下,声震如雷,士卒攻势更猛,如洪流般涌入殿宇巷弄中。
无论宫人或嫔妃,那日都没有大赦,大梁本就是反叛军,留有活口就是给出东山再起的可
能,大昭不能赌,因此益州城中没有第二位皇者可留。
前殿之内,只剩下叶思顺与几名亲卫还在死守,贺玦提剑而入,挥手止住军队,亲自应战
。
贺玦踏过倒塌的宫门,长靴碾过碎瓦与血泥,身後杀声犹在,宫墙前却已是一片死寂。
风卷细雨,雨中带火,火里有烟,焚烧着整座殿宇的最後尊严。
他目光穿透帘幕与浓烟,冷冷盯着那群人中央、身披龙袍的男子叶思顺。那人惶然失措,
脸色灰白,躲在几名亲信之後,如残兵败将,狼狈不堪。
叶思顺本是武将出身,曾执刀沙场、孔武有力,箭不虚发,一骑当千。但开始领兵拥有调
兵大权後,却早已将刀剑拳脚一并抛诸脑後。此刻龙袍在身,却画虎不成反类犬,将他本
来的血性吞噬殆尽。
做了皇帝,他似乎也就不是原来的他了。
贺玦踏前一步,铠甲随风微响,气场如山压顶。那声音终於响起,不怒自威,像是从天而
降的审判。
「叶思顺,纳命来。」
声音不大,却如暮鼓晨钟,在宫墙之内回荡不息。
*** *** *** ***
--
一朵有点腐烂的花。
https://www.penana.com/user/152691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11.248.240.37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story/M.1771289518.A.1C2.html
※ 编辑: whatsJ (111.248.240.37 台湾), 02/17/2026 08:58:03
1F:推 amigoogima: 推推 02/17 09:57
2F:推 UgoKuo: 推推 02/17 13: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