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银白硕圆的月亮高挂空中，一如十七年前那场地震後，悬在倒塌大楼之上的月亮，同 样明媚皎洁。暧昧模糊的月光洒落在高低起伏的地面上，林栋堂一时间感觉身处在广阔的 丘陵中，他的目光定定落在前方一处小山坡上，山坡的最高处生长出一朵通体白色的花， 花朵无叶，连花茎都是白的，花苞低垂，在月光下慢慢地抬头，展开出五片长短不一，又 细又白的花瓣。 　　明明四下无风，但那纤弱的花瓣却一片片展开又阖上，花心朝天，花瓣朝天伸展的姿 态就像是想要抓取什麽。 　　林栋堂觉得奇怪，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花，而是人类的手！ 　　林栋堂心下一惊，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地方不是什麽广阔的丘陵，而是一大片栋倒塌 的废墟大楼，他站在裸露的钢筋水泥上，触目所及皆是断垣残壁。 　　他忽然意识到那只他以为是花的手其实是埋在大楼底下生还者的求救。 　　他赶紧上前握住那只苍白冰凉的手，从手的大小和纤细的手腕判断它的主人是个女人 ，她除了手以外的部份都被埋在红砖水泥底下，他开始沿着手臂的地方向下挖开，搬开较 小的石头，希望能挖出生还者。 　　但拨开碎石後发现底下层层叠叠皆是无法徒手搬动的水泥块。 　　「喂，小姐，有听到吗？你状况怎麽样？能说话吗？不要担心啊，我来救你了。」 　　即使不做消防员很多年了，他还是本能地想救人。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回应，或许是被压住了也或许意识不清，但伸出来的那只手还在动 ，重覆着张开握紧的动作，证明手的主人还活着，还在向外求救。 　　但可能也没多少时间了，林栋堂紧握着那只手着急地思考救援的方法，却突然发现这 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熟悉的戒指。 　　那是曾经和他的是一对的对戒，却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敢置信，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不住颤抖，如果这个戒指出现在这里，那是不是表 示这只手的主人是…… 　　「啵！」 　　在那只手的身边又伸出了另一只更小更小的手，短短如枫叶般的手指，肉嘟嘟的掌心 ，是他曾经牢牢牵在手心里呵护的那只小手…… 　　「昶昶啊……」他悲痛欲绝地大喊，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扑过去握住那小小的手。 　　「爸爸在这里，爸爸马上救你出来！」 　　林栋堂拚命挖开小手旁的石块，却怎麽也看不见在水泥块下的身体。 　　那只小小的手和女人的手不断朝天重覆开阖的动作，像是求救也像是想要抓住些什麽 ，显得那样可怜且无助。 　　啵！啵！啵！啵！啵！ 　　转眼间，更多更多的手伸出来了，男人的手、女人的手、老人的手、小孩的手……一 只只苍白的手奋力朝天张开，像是想抓住生存的希望般，不断地向上抓取，又徒劳垂下， 手臂像被风吹过般摇曳舞动，一眼望去像在一片水泥钢筋的残骸之中，开了满山遍野的白 色彼岸花。 　　月光静谧，花朵摇曳，明明无声，却又像听见百人嘶鸣。 　　林栋堂看着那麽多只手，那麽多、那麽多……占满所有视野，每一只手都代表着一个 生还者。 　　无力和绝望感涌了上来几乎将他灭顶。救不了啊！他一个人怎麽救得了那麽多人？ 　　最早伸出来的手，那个戴着戒指的手突然用力颤抖了几下，就像被强风打落的残花， 手指一根根蜷起後，无力垂下，再无生息。 　　「不不不……老婆，你再撑着点，我马上、马上救你了！」林栋堂慌张地握住女人的 手，泪流满面地说。 　　不料才刚握住女人的手，旁边那疑似他儿子的小手也像失了生命般慢慢垂下。 　　「不要……不要……昶昶，加油啊，爸爸在这里，爸爸会救你的！」 　　接着像连锁效应般，那一只只冒出生长、朝天怒张的手也一个个如花期尽了般垂落倒 下。 　　就像一个个生命在眼前慢慢逝去。 　　就像那一年的遗憾和绝望感一样。 　　一片死寂。 　　只剩下月光静静地照在一只只如同墓碑般的手上。 　　「不要……我会救你们的，你们再撑一下，不要死！」 　　林栋堂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外在的事物，只是像发了疯似地拚命往下挖、拚命地挖、不 断地挖…… 　　＊＊＊ 　　另一头，混乱的车战持续，徐景焕根本不知道究竟是谁驾驶着这麽多车子发了狂似地 在追逐着他们。 　　他也不知道为什麽停车场那麽大，大到可以在里面狂飙，却还是找不到出路。 　　几十台……不，可能已经有上百台车子像猎狗一样追逐着他们，那鋥亮的车灯像猛兽 见着猎物的眼睛紧盯着他们不放。 　　徐景焕用尽全力也摆脱不了他们。偏偏老严又像看不见那些车子般，固执地要他寻找 管理员的身影。 　　「他往那边去了！你快追过去！」 　　「不行啊，前辈，那边都是车子！」 　　「我叫你过去就过去！」老严发了疯似地怒吼。 　　徐景焕被吓了一跳，他本来胆子就小，被这麽一吼顿时没了主意，方向盘没抓紧，被 旁边的车狠狠追撞了一下。 　　车头歪了一边，另一台车又冲了上来，像凶猛的猎狗急於扑咬猎物，所幸徐景焕很快 回过神踩紧油门从破口中冲了出去，堪堪避过了另台车的冲撞。 　　但老严却不满意这结果，拍着副驾驶座前的台面，喊道：「错了、错了，不是这一个 方向，他在那边！那边！」 　　徐景焕被一堆车子追得晕头转向，哪顾得了老严说的那边是哪边？方向盘随手一打， 又换来老严气急怒吼的声音。 　　「不是那边！那边！你没看到那边应该有个出口吗？我看那个管理员往那边去了！」 　　出口？徐景焕这才在百忙中打起精神看向老严指的方向，却是一片漆黑。 　　「哪里有什麽出口？」 　　「你看不到吗？你应该看得见才对！」 　　徐景焕茫然地看向老严，老严这才用手指着方向说：「往那边！听我的，往那边就对 了！」 　　徐景焕心里奇怪，从刚刚见到老严心里就一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现在又更加 明确。 　　一个常常把报告丢给他写的前辈，为什麽会对一个管理员那麽上心？ 　　老严目前的职等是靠着年资升上去的，也就是说，他只是一个得过且过的公务员，为 什麽今晚会表现得特别积极的样子？ 　　疑惑悄悄钻进心底，徐景焕却没敢多问，目前光是甩开追逐他们的车和照着老严指示 的方向走就已经占据他大部份的思考。 　　徐景焕好不容易在飞车追逐中找对方向，却发现老严指的地方根本不是出口，甚至也 不是车道。 　　「这里没有路啊，前辈。」 　　老辈却斩钉截铁地说：「过去！这里一定可以出去！」 　　「可是……」 　　「我说出去！」 　　徐景焕被老严一吼，吓得没了主意，下意识转头看了小焕一眼，小焕安静地坐在後座 拉着安全带，小脸吓得惨白却乖巧地不敢吭声。 　　「坐好喔。」徐景焕向小焕叮咛，小焕点点头。 　　随後徐景焕踩下油门冲向那什麽都没有的黑暗中。 　　本以为会撞到墙壁引起事故，所以徐景焕油门不敢踩太用力，但车子却出乎他意料地 缓缓穿过了什麽都没有的地方。 　　而那些追在他後面的车子顿时间也像是被什麽拦住了一样，没有再追上。 　　徐景焕松了口气，可是才安心没多久，他很快发现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太黑了，除了车灯正在照的地方外，其他地方就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光线般，全然漆黑 。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湿黏的味道，像是来自深深的地底之中，凝滞腐朽的空气。 　　莫名地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徐景焕看向老严，他正着急地注视着前方，眼底散发出一种狂热。 　　车子前行没多久，车灯前方赫然出现一个蓝色工作服的身影，他跪在地上，双手不断 向地面挖掘。 　　「他在做什麽？」徐景焕很快认出那是刚刚的管理员。 　　他停下车，疑惑地看着林栋堂的诡异的动作，不敢冒然下车，但身旁的老严却迫不急 待打开车门朝管理员走了过去。 　　「前辈，等等！」徐景焕来不及拦下老严，只好吩咐小焕留在车上，自己赶紧跟着老 严下车。 　　在老严快要接近林栋堂前，徐景焕拉住了老严的手。 　　「前辈，不要过去！」 　　他觉得林栋堂看起来不太对劲，尤其是他刚刚还攻击过他们，此刻更应该谨慎小心。 　　徐景焕拿出手枪，小心翼翼地接近林栋堂，但林栋堂却只专注於手上的动作，对於两 人的靠近置若罔闻。 　　「喂，你在做……」徐景焕靠近了才发现林栋堂的双手全是鲜血，他却像是完全感觉 不到痛一样，徒手刨挖着坚硬的地面。 　　但人手哪能憾动全新舖设的PU车道，只见地面上全是血迹斑斑，他的十指不仅指甲剥 落甚至磨皮见骨，他却恍若未觉。 　　「等等，你住手！」徐景焕赶紧冲上去把林栋堂的手拉起来，「你到底在做什麽？」 　　「放开！我要救……我要救他们……」林栋堂像疯了一般喃喃自语，力气却大得吓人 ，不一会便挣开徐景焕，又跪下去挖个不停。 　　「你要救谁？」徐景焕又再一次想将他拉起，却不敌他发疯似的力气，他求救地看向 老严，老严却一脸视若无睹。 　　实在不像一个警察的样子。 　　「前辈……」徐景焕不得已开口求助。「快来帮忙啊！」 　　「帮什麽？他这样不是刚好吗？」 　　「咦？」徐景焕一愣，手一松，林栋堂又重新回到地面，用鲜血淋漓的手不停抠挖， 但徐景焕已经无法理会，他怔怔地看着老严向他一步步靠近。 　　「倒是你，为什麽不受影响？」 　　老严的眼睛透着碜人的光芒，直勾勾地看着他。 　　有一种不像人类的感觉。 　　但不是人类的话又会是什麽？徐景焕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但又不得不这麽想。 　　老严虽然是个喜欢把麻烦事丢给後辈的人，但他初来分局的时候也是老严在照顾他， 帮助他熟悉环境，他怎麽会觉得这样的老严不是人类？ 　　不，正确来说，觉得他不像人类的想法是在停车场遇见老严之後才开始产生的，所以 ……如果说…… 　　老严盯着徐景焕慢慢地歪下头，那颗头愈来愈往旁边歪，最後成了九十度的诡异形状 。 　　「明明我已经这样盯着你看了……正常人类来到这里不可能不受影响……」 　　徐景焕开始慢慢後退，他觉得眼前的老严似乎对他不怀好意，他甚至听不懂老严的话 …… 　　「你，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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