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ereo (凛悠悠)
看板story
标题[长篇] 薪水小偷 - 18
时间Wed Jul 27 00:39:23 2022
18 - 任由「现实生活的残骸」倒在自己身上
坐回座位的吴念华,除了要收拾自己的心情以外,还得应付出现在他四周看戏的人们。他
让这些人恣意地分享自己的知识。他们像是找到了一个美好的箭靶,一群人围在吴念华座
位的四周像是开派对一样。
而他只能瑟缩在Powerpoint的世界当中。这些人基本上在热闹的棚子里站够久了就会回到
自己的座位继续看youtube影片了。他只能维持过去十年来拥有的态度,保持积极、正向
、善良的一号脸庞,试图收整大家的智慧结晶,怒力地为自己的部门打好一场战。
扣除掉这些会使人分心的节奏以外。真正可以埋首於问题本质的时间已经落在晚上七点。
因为周末下班的人都准备要去高速公路上塞车了,而剩余其他的人都去吃饭了。
只有一小时能分析出什麽东西吗?吴念华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已经很不好意思地拜托曲老
师加班照顾小柔,一定要试着打中老板们的味蕾,那个名为「没有重点却又能勾起他们满
意的味道」。
梁焕秋说的KT method以及5 Why手法,他是的确知道一些。他开始画Timeline(时间轴),
然後用表格切开IS/IS NOT,将有可能的原因推演出来。并且用公司的系统开始跑大量
inline data,接着将这些数据丢进JMP程式(统计与绘图程式)中开始进行数值分析。
这些工程听起来很浩大,好像很专业,但在吴念华心中这也只是Dirty work的一部份。原
因是这种分析套路就像是你打手游一样。只要了解架构、顺序,慢慢就会变成公式化的外
壳,剩下的精神都只是满足逻辑上的基本性。而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於怎麽由这些数据之
中挖掘出是真正令人信服的答案。
在晶圆厂执行这种8D(Eight Disciplines Problem Solving)的分析,虽然本质上像是警
方侦办刑案一样,但实质上会有一个巨大的差异。那就是整个工厂其实没有律师、法官、
更没有更专精的监识专家。虽然你会有类似监识专家的切片相关的LAB分析工程师、如同
法官一般的YE工程师、如同检察官的制程整合工程师。但在东繁科技,多数的情况落入像
是古代查案一般,多数来自「心证」。
多数的情况都是猜测。
「你不觉得这个切片,这下面毛边比较多吗?」
「这看起来比较凹下去耶。」
这种定性嚷嚷的台词层出不穷地出现在大大小小的会议室,细思极恐的是大家不觉得这种
主观意识很不客观,反而成为了东繁科技的查案主流。举例来说,过去曾经发生过的case
,如果曾经有被地毯式搜索过,被LAB切片分析定位完毕,也受到YE部门的仔细分析,那
麽就会得到类似像是Golden example的勳章。在那之後,若有发生类似的case,由於资源
的有限,多数情况下不会每一个case都会进行切片分析。
以刑案类比意思就是:
不是每一具屍体都会开棺验屍。
那麽身为制程工程师要怎麽能定义到底是自己的机台有问题呢?还是哪边有问题呢?正所
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既然体制内,YE工程师可以做为法官,而不需要有陪审团机制,也
没有三审机制。基本上只要工程师认定了case往哪一个方向走去,就算是错的,也能转化
出某一种答案。
东繁科技的法官、检察官们其实根本无法理解机台的奥妙。机台所抛出去的数据其实多如
牛毛,并不是每个数据都可以在FDC(Fault Detection & Classification System)系统上
定义。因此只要每发生一次事件,总可以找出一个众人没看过的新卡控手法。
「各位,我们发现某某参数跟良率有相关性。目前已经卡紧,并且宣导与分享给不同制程
世代与不同厂区。」
这就像是万年不败的说法。也因此,东繁科技的研究永远都在专业之外绕圈圈。而没办法
真的深抵核心,因为要真正追根究底的价值可能远不及有效率地解决燃眉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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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华思考了一套说法,他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在量测结果上,正当在写结论的时候,时
间已经悄悄地来到了八点钟。他看见自己的Outlook跳出提醒,要他前往这层楼最边角的
会议室。他提前走进会议室,打开电灯,使用HDMI线连接自己借来的公用笔电。在投影墙
上,勾勒出自己想说的故事,拿出雷射笔,试着想解说整个事件的失效模式。此时,廖家
辉拿着两杯热美式走进了会议室。
「来来来,坐啊。」
气氛好像是刻意揉捏到一种热络的状态上。
「是。」吴念华点头。
「今天辛苦啦,关於这个的highlight case。」
一直以来都是会议室提问杀手的廖家辉保持关切的说法,
这一切听在吴念华耳里就像是危险的讯号。
「是啊,我查了一些细节,如果未来要防堵──」
「念华啊。」
「嗯?」
「先听我说。」
「好。」
「G8D我们来写吧。」
「什麽?」
「我说,G8D我们来写吧。」
「可是──」
「这时间点很敏感,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这些root cause若要写好──」
「我们的人都会帮你,你不用担心。」
「所以?」
「辛苦你了。这种事情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细节的部份焕秋跟定渊他们会帮忙,我们是
One Team,大家会想出最好的说法,这一块你不用担心。」
『但这根本是人为疏失导致的啊。
这根本是一意孤行才会有的结果啊。』
吴念华很想喊出来,但是他的嘴巴几乎动不了。
他看见廖家辉那充满世故又深邃的眼神。
深不见底的决心。
只差没有再多说更多难听的话。
「念华啊。你是聪明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对很多人都很重要。你应该听得懂我说的。
向上管理当然是最重要的事,但如果现在东繁科技是一艘船,我们都是同一艘船上的人。
是谁造成的错误、怎麽造成的错误都是所有人要承担的。不是一个工程师的错误,也不是
任何管理职的错误。所有的错误大家一起承担,我们能不能从这个错误之中找出防范的手
法才是对的,这一直是东繁要给我们的mind set。」
吴念华此时脑筋一片空白。
他早已阅读到眼前这位资深经理的眼神。
那是斩钉截铁,毫没有转圜的态势。
没有协商、没有沟通,只有结果。
现在摊在他面前的,
只是照单全收的「共体时艰」。
「你理解了吗?要把积极心做出来。让外面部门的人藉由我们的报告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
「但老板,这一次会产生这个问题是因为──」
「念华、念华,等等,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知道了。」
「可是──」
几乎是没有任何空隙。
廖家辉几乎不让吴念华那句批评的话落地。
绝对不能说出这件事,
是因为整合部门的大老板所导致的。
「这件重要的事情就交给你了。焕秋一直都有跟我提到你的认真还有各方面业务优异的地
方。真的很棒,我很欣赏你。唯独一些事情,我跟他算是有志一同,有时我们都得要做一
些调整。坚持己见很棒,但绝对要择善固执。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都在东繁科技这个大
家庭的船上,懂吗?」
「是。」
吴念华努力撑着自己的脸。他得要说服自己不要爆气揍眼前这个不讲理的家伙。留下来等
这家伙开会等了这麽久,终於等到开会完,只等到这一句,一切照着他说的照办。
为什麽?
假设只是这样,
为什麽要加班留下来听这件事。
『妈的。可以传讯息给我啊!』
『现在又不是远古时代!』
吴念华在内心大喊,
他无法理解究竟坐在这里是为了什麽。
为什麽?
吴念华很恨自己,
又一次对公司的心软与对女儿食言。
「等等定渊会跟你一起想出办法。报告整理好了就赶紧回家,ok吼。」
廖家辉拍了拍吴念华的肩膀。
「好──」
到底挤出微笑有多困难,
吴念华用尽全身的力气,
试着弱化自己的思考能力。
即便已经练习多少次堆满微笑的能力,
这一次还是撑得很辛苦。
他站起身目送着廖家辉的离开。
他只能闭上眼睛深呼吸,双手握紧拳头。
他想砸坏会议室里的所有东西,
而他只是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任由「现实生活的残骸」倒在自己身上。
「还好吗?」汪定渊拿着笔记本缓缓走进会议室。
「还好。」
「你看起来糟透了,哈。」
汪定渊推着一个白板到两人的面前。
「对不起,汪Sir。这实在──」
「很难接受,对吧?」汪定渊笑着说。
吴念华点头。
「每个老板脾气不太一样。对於你现在碰到的老板,他的要求就是不要出乱子,我们部门
来扛,接着他拿着一包很好看的包裹出去。他报告的时候可以用暗示的方式要求整合部门
改进,他会拿到一些credit。因为整个报告看完,明眼人会知道这锅应该是整合部门要扛
。所以算是一石二鸟。林大卫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波及,下个月他就会是处长。裙带关系
也因此建立了,也对整合部门杀鸡儆猴,只是杀的这只鸡只是一个没有人在乎的工程师。
」
「他都跟你说了?」
「没有。大概八九不离十。来这里不是要会玩政治不然就是乖乖做事,看你选哪一个?」
「难道我们不能正常的分析这个case?」
「不能。就算我帮你这样写好了。小梁会先退我们一次、更别说是廖Sir了。你连门都走
不出去就死在里面了。」汪定渊知道吴念华想作什麽分析,他轻轻指着投影片,接着说:
「这些是『工程师』才会写的结果,但这些写下的结果并不会成为经理们向上呈报的报告
。太科学、太复杂、太难找出一个凶手,或者指出了不能是凶手的凶手。」
「所以过去发生这种类似事情都是正常的吗?」
「当然。Review文化就是如此。你无论如何都要说出一个看似是原因的原因。这个原因可
以被量化、可以被计算、可以被操作、可以被定义。你觉得人心以及政治是以上我说的因
子之一吗?」
「不是……」
「这样你看清楚了吧?我们就是得掰出这种东西。」
「用掰的?」
「是啊。他大概下礼拜一会先去跟我们的处长报告吧。这是上千片的报废。可不是一个阿
猫阿狗说得算,会有一层一层的报告,处长听完後会有厂长甚至VP(Vice President 副总
裁)都有机会听到这个case的update。」
「唉。」吴念华摇摇头,他不知道知道为什麽会被卷入这件事情当中。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汪Sir,对不起。我现在没办法静下心保持专业。」
「不然这样吧,先回去吧。我约星期一下午给廖Sir一个report。」
「这样可以吗?他不是说明天早上就要?」
「差在分数而已。我跟你应该都不需要这个『分数』。我呢,在这里只是一个过渡职位;
你呢,大概被小梁黑得很惨。那他呢?大概就是争取一个所谓『积极』这个表象的印象分
数。譬如说经历一场大事件後,你是不是能从最短时间找出最佳的解答。管理职们将这些
东西定义成『积极进取』的正向人格。」汪定渊讲着讲,自己都笑了。他继续说:「其实
这东西也只是牺牲员工自己的时间,以及员工家属的时间来完成的,不是吗?就像是过去
我破的几个悬案。其实也就只是我去交换我陪儿子写功课、运动还有陪老婆的时间而已。
」
「谢谢你,汪Sir。既然我们都已经花时间了,就一起掰出来吧。」
「你确定吗?你的小孩有人可以顾吗?」
「我看一下时间──」吴念华拿起手机,时间已经到八点二十二分。要能在九点半前抵达
花川幼儿园,可能现在在十分钟内就要离开。
看出吴念华眼神写的表情,汪定渊说:「那些经理们估计晚上出去喝一摊,明天早会值班
的Director我已经有先打过照面了。反正新条件已经停下来了吧?」
「是。」
「现在这种report没办法交给上面的人。星期一早上千万别迟到了,我们得要好好润稿。
记住了,他们不需要一份『工程师』的报告。虽然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道理,但是相信
我,照着这样做是你能争取脱身的最佳机会。对了,有个人你记一下。」汪定渊滑开手机
,试着找寻一个人的名字。他的手机画面停在Teams页面,上面写着一个人名,Quality部
门的杨明伟(Jason)。
「这是谁?」
「任何8D case都会经过Jason底下的工程师经手。若是上千片报废的话,自然他会成为这
个case的查核对象。他的职责就是挖掘出真正应该要注意的事情。我们的report不能写下
白纸黑字的指控,但是在会议上讨论案情,是不会有人干涉你说到什麽程度。」
「你意思是把我看到的,跟Jason讨论?」
「因此你最好做好准备,这是我想到最有可能帮助你的人,因为等等出了这个会议室之後
,我不可能给你这样的建议。我只能做我该做的部份,生出一份可以往上呈的报告。」
「所以其实刚刚那段时间,廖Sir他们早就讨论好了?」
「可不只是这样。刚刚在OUTLET的饭局就是讨论这件事。林大卫马上亲自打给廖Sir。他
们谈好了一些交换条件。整合部门可以在这个case中全身而退,而廖Sir会成为五月组织
大改革的领头羊,因为东繁科技很快就要在扩编,因此会多出很多奇怪的职务。
所以,你现在要是写出什麽『真相』的话,那两个人的春秋大梦可就毁了。林大卫会用尽
自己所有的资源把所有该擦的屁股给擦乾净。你呢,会是一个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相信整
合部门那边应该已经对所有工程师下达一些指令了。而这些事情,品质部门的人当然不会
知道,或者他们巴不得知道这些事情会更好。」
「这……未免也太政治了吧。这只不过是单纯的制程设计不良──」
「念华。政治就是众人的事。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政治。你该注意的不是撇除掉这件事与我
们的关系,而是该怎麽利用这个东西。上班的核心问题就是这个。一样是highlight你会
怎麽处理?你会想当个上层都打压的英雄,把所有证据摊在阳光下吗?如果要的话,也是
要做出聪明的选择,否则还没摊完证据已经被离职了,懂吗?这件事完全是挡人财路。我
清楚那种对不起良心的感觉,我过去也是这样,我认为是对的事情就要说清楚,但是良心
不能喂饱你的明天,也不能喂饱你跟孩子的未来。」汪定渊看着手表说:「总而言之,快
回去吧,已经八点半了。」
汪定渊将白板放回原位。
上面并没有写任何东西,
但这样的空白却让吴念华回想很久。
周末夜前的办公室空间,
最容易让人理解在职场缺了什麽。
吴念华觉得自己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看清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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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heidiking: 推推 07/27 12:00
3F:→ xereo: 感谢支持~ 07/29 23:57
4F:推 lumosnox: 推 越来越无奈 08/19 14: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