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 也只有没後顾之忧的人们，才拥有的超能力 吴念华牵着小柔的手走过老旧的停车场，这栋社区大楼若是二十年前，应该算是值得说嘴 的社区吧，但随着时间过去，房屋的状况慢慢地走下坡，吴念华感觉不只是这间房子，连 同他自己也是。在白天的疯狂highlight以及多个长官的怒骂之下残活下来，已经难以有 意志力摆出充满正向的笑容，也因此他身边的孩子似乎也能感受到这些。 站在电梯门口前，小柔突然这麽说：「爸爸。」 「嗯？怎麽啦。」 「我不想要去上学。」 「咦？」 「妈妈呢？」 「她有事情去很远的地方工作。」 「我去上学之後，妈妈还会爱我吗？」 「小柔，无论怎麽样，妈妈都爱你呀。」 吴念华蹲下，用手轻轻地拨着小柔的浏海。 「那为什麽她不在？」 「我答应你，她很快就会回来了。不是因为你上学之後妈妈就不在的。」 到底要怎麽跟一个孩子说明这个他想掩饰的虚像？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爸爸。」 「嗯？」 「你以後会来接我吗？」 「会啊，我每天都会来接你。」 「可是每次都是阿宝叔叔来，而且其他同学的爸爸妈妈都很早来接。我玩具已经玩好几次 ，画画也是。」 「好，爸爸答应你，之後都会准时来接你。」 吴念华点头。虽然现实告诉他不可能，但是他可以感受到小柔对自己的信任感，有可能会 因为自己的食言而逐渐降低到自己都没有办法掌握的水位。 两人回到了家，已经是晚间九点多了。吴念华与阿宝还有小柔到家附近的简餐店用餐，虽 然是吃得满开心的，但这样的作息到底能不能长久，完全是个未知数。然而小孩的体力只 会随着越来越皮蛋而变得越来越好，但总不能每天都混到半夜回家。回家光是要把东西整 理好，拉着一只回家就会大玩特玩的小童去洗澡基本上已经耗尽了许多体力。吴念华赶着 对家中积木、玩具、书本念念不舍的小柔去洗澡、刷牙。 睡前两人一起听儿童类Podcast节目，算是他与小柔的某一种默契。维多叔叔的声音像是 让吴念华的耳朵得到了充电的机会。小柔终於静下心来，专心听着故事，而吴念华也获得 喘息的自由。 两个人聊着许多不熟悉的第一次， 小柔不熟悉的校园生活； 吴念华不熟悉的育儿生活。 总是搞得一团乱的吴念华甚至多次让阿宝摇头。 终於，当小柔发出深沉的呼吸声时，已经11点了。吴念华用着他最小幅度的动作离开床边 ，前几天，他因为不小心脚撞到了床角，让为时一小时的哄睡努力化成泡沫。 他打开自己准备的「妈妈包」，或许要叫「爸爸包」吧，他心想。将餐具倒出、水杯倒出 ，清洗它们。洗到一半发现儿童用的蔬果清洁剂没了。花了比洗碗更久的时间，终於在厨 房隐密到不行的收纳柜找到了补充包。其实也不是什麽隐密到不行的地方，纯粹只是吴念 华对於家事这件事几乎是外行到了极致。 他看着补充包摇摇头，对自己的愚蠢傻笑。包括补充洗洁慕斯会洒出来，也是另外一种生 活白痴的展现。接着他蹑手蹑脚地拿出洗衣篮，他必须洗两趟，用不同的洗衣精。他也没 办法接受自己的脏内裤跟女儿的衣服洗在一起。等待洗衣的过程中，他赶紧开始收拾玩具 、整理地垫、打扫家里。 虽然这是多数人不一定每天会做的事情，但这几件事，算是吴念华熟悉的事情。当每日茉 曦哄睡的时候，这是他唯一可以帮得上的家事。只是茉曦几乎把任何需要补充的备品都准 备完成，因此吴念华从不清楚什麽时候要补充洗洁慕斯、洗衣精、厨房纸巾、湿纸巾、卫 生纸、乾湿两用巾、酒精、酒精湿纸巾、垃圾袋、牙膏，任何家用品，无论是用网购还是 出门采买，茉曦几乎全部都打理完毕。 因此拿着滚筒，滚着地垫上的灰尘与毛发的吴念华，好像试着去维持一种惯性。一种与上 个礼拜没有不同的惯性。试着让自己沉浸在茉曦还在家里的惯性。 是啊。为什麽到了现在，才会觉得真实呢？ 难道是因为孤单慢慢发酵了吗？ 孤单慢慢像是酿造的酒体， 开始酝酿出自己的气味了吗？ 吴念华沉痛地望着夜灯打造的梦幻世界，他望着这个日复一日一尘不染又井然有序的客厅 。这个家，一直以来都是茉曦打造的。 为什麽自己过去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些呢？ 他从未像现在一样， 停驻在眼前这个「寻常」的时光。 --- 虽然前一天整理完毕准备就寝已经两点半了， 但由於没有酒精的关系。 吴念华重新打起精神准时地到了公司。 从今天开始，都不带任何包包吧， 吴念华将所有身上会用到的配件放在身上， 只带着手机。 这是为了随时可以全身而退而做的定心石。 然而，幸运从不是吴念华拿手的事情，除了平常就会面对的工作以外，梁焕秋像是政治性 地丢了许多额外题目给吴念华。这算是杀鸡儆猴吗？也许吧。让课内的同仁能够清楚自己 的长官对於裁罚的标准到底落在哪一个水平面上。 这一次是个棘手的制程转换工作。吴念华接到整合同事戴宜甄的通知，由於新产品的良率 一定要在今年底通过所谓「成熟良率」的等级。所谓的成熟良率就是无论你购买哪样的商 品，从最小的贴身物品到所有电子商品。都牵涉了规模经济的綑绑。意思就是当良率超过 一个门槛过後，整体供应链、物流、出货到客户手上的成本才能压低到让所有供应链的每 一份子都享受到「真的赚到钱」。 假设你家巷口的鸡排炸出来，炸了十只只成功五只炸成功，有办法应付所有散客、线上订 单、提前通知的大量订单吗？不。至少最低也是要9.999999只都要是好的才可以吧？这就 根据产品本质而言，定义这所谓的「成熟良率」在哪边。 这工作自然不是在量产部门的吴念华可以只手遮天处理的。他很快地走进了梁焕秋的办公 室，想理解清楚眼前突如其来砸来的流弹是什麽情形。但答案很自然地再次不给吴念华情 面。 「吴念华，你到底要我说几次？」 「什麽？」 「做事可不可以分这麽细？你现在就是在质疑我跟东繁科技的中心mind set 你知道吗？ 我们为什麽可以在业界立足？你以为只是压榨员工而已吗？不是。全凭我们都是互相帮助 的。所以可不可以把你的老旧思维丢进垃圾桶。你管现在到底你是在量产部门还是研发部 门？现在这一道制程就是在call help啊，你难道要我见死不救吗？在会议里当个冷血的 家伙？」 「不是，我当然没有说不做，只是──」 「你还有什麽废话吗？赶快跟整合讨论要怎麽接续这个工作下去。我上次应该很清楚跟你 说了吧。你考绩难道要一直垫底？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要救你？」应该多说无益了吧，吴 念华很清楚这个套路。 「好的，谢谢老板。」 这是标准的弃子活动。为了让这些弃子发挥最大的用处，就要摆在一个最吃力不讨好的环 节上发挥其价值。要是把事情作坏了，就可以适度地切割，因为这并非是课内的义务工作 ；而要是把这事情做好了，就可以拿来当功劳，完美地承接一个棘手的烫手山芋。 吴念华很快地跟研发单位的对口人员掌握了情况。由於前段制程的关系，从晶片投入到产 出会历经几个月的时间，若中间需要三到四个实验循环确认实验条件是否得当，要耗时近 乎一年的时间。若是要在年底之前就把这个制程转换完成，等於现在开始就是要跟实验赛 跑。研发单位的同仁表示他们手上的确有几个放在清单内的「准制程配方」，但同时间东 繁科技跨厂区的同步实验当中，已经对於许多条件回馈出许多不安的结论。 新配方是不健康的。 所谓的制程配方就像是你烘焙面包，总会有温度、时间、程序上的定义。每一个可以量产 出来的面包在这些条件上都已经是拿捏到了最佳状态，意思是当你的温度、时间、程序上 有差异时，很有可能就会烘焙出一个难以下咽的面包。遵守对的配方，无论是你在制作面 包还是生产晶片都是一样重要的事情。 而这样没有把握的事情就像是丢皮球一样。只是在等待未爆弹发生。对於整合部门来说， 他们掌管了「解答」的义务。任何有缺陷的部份，都要靠他们提出解决方案。因此他们会 针对任何有缺陷的部份对各部门提出他们的「方向」引导。 对比面包制作而言，假设某面包的口感可能在弹性上差了一点，或许温度需要进行微调， 这时候就会对所有控温的环节call help。包括机台的校正、配方上温度上需不需要进行 微调。整合提出了「方向」，而由各制程部门针对这个方向进行补足与修正。 「你意思是假设均匀度做好的话，反而良率有机会反而更差？」 「不确定，但是日本那边给我们的资讯确实如此。」研发部门同事慵懒地说。 「所以你们的实验已经洒出去了吗？」 「还没，只有最早条件的实验而已。其他要验证的条件正准备洒出去时，你们老板就跑过 来把工作揽回去做了。」 「那──好吧。我知道了。」 「整合对口单位是『戴宜甄』喔。」 「哦，怎麽了吗？」 「你知道她老板吧？」 「没注意耶，我用组织图看一下。」 「要小心嘿。」 「该不会是──林大卫？」 吴念华觉得自己的胃开始翻腾。 「是啊。人家是未来整合部门的处长候选人，这时候最怕踩到大便。」 「这时候很需要一个关键的credit，对吧。」吴念华苦笑。 「是啊，学长，你懂的。」 「好啦，谢啦，我知道了。那我之後再来准备一下。」 「学长，说实在的，你最近又惹了那个发疯的家伙啦。」 「你们那边也有听闻啊？」 「这疯狗可是到处要工作呢，大概是怕组织变动吧。」 「你说未来有可能的合并吗？」 「是啊。到时候要是合并的话，他肯定不是资深经理首选人员啦。」 「嗯，不过也不关我的事啦。长官的世界很复杂的。」 「这倒是真的，祝你好运啦，学长。」 「谢啦。」 挂上电话的吴念华叹了一口气，这着棋下得真好，等於是梁焕秋把自己摆在一个险恶的战 略点位上。为了徵求专业的工程人员，他将这烫手山芋的新配方转寄给了汪定渊。 「我的建议是这个实验绝对要做慢一点。」 汪定渊看着吴念华电脑里头的制程程式参数摇摇头。 「咦，怎麽说？」 「通常制程只要动到pressure（压力）的部份，我都是建议绝对要小心谨慎。况且你的参 数条件几乎动了60%，这样晶片面内的loading分布肯定会有相当大的改变。Loading effect这东西你应该知道吧？」这名词整天都会在这个公司听到，但是真正懂它的人是少 之又少。 「我也是这样觉得，可是整合的人压着我们要往前走耶。我听研发单位的同事说，甚至要 下礼拜开始要就要大量投产这个新条件。」 「好吧。那我建议绝对要把所有与整合的书信往来都最好备份起来，连通讯软体的资讯也 是。」 「你的意思是万一出事会翻脸不认人？」 「那是自然的。哪次出事你觉得第一时间会有勇者出来扛？要是有地狱倒楣鬼当炮灰是最 好。加上你是谁、他是谁？虽然我这麽说有点不道德，但人家贵为资深经理，又是皇上眼 前的红人，要是随便中了一箭，这种事情他是不可能会让它发生的。」 「了解。」吴念华点点头。 「欸，对了。你老婆还没回来，对吧？」汪定渊抬头看着吴念华。 「是啊。」吴念华点点头。 「一个人带孩子，没有後援，是很辛苦的。你要是不好好陪着孩子，时间久了，孩子就会 跟你疏远了。即便你很认真，就算在公司考绩拿到最高，但是在家人面前或许是拿最烂的 考绩，就像我一样。」汪定渊苦笑，虽然一直不知道汪定渊自己的孩子与他到底有什麽故 事，但吴念华可以感受到那是所谓有「後悔」重量的体悟。 「好的，我知道了。」 回到座位的吴念华低头看着键盘，今天又要以什麽进度，让自己提早下班呢？堆积如山的 工作与待办事项就像自己是个写不完作业的学生。吴念华想起自己的过去，还是意气风发 的自己。工作没有做不完的道理，只要加班就好。 原来「加班」可以解决的事情， 某一种层面是一种可笑的讽刺。 没效率没关系、驽钝没关系，用加班补足。 吴念华一直抱持着这种想法过活，但只不过几日兼职微半日母职的吴念华深刻地感受到所 谓「加班的重量」。也只有没後顾之忧的人们，才拥有的超能力。 他深呼一口气，仔细盘算每一个可能性， 必须先让最棘手的两个事件走下去。 -- 薪水小偷 [镜文学平台] 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book/29395 薪水小偷 [方格子平台] https://vocus.cc/article/62befe86fd89780001b3031c 老凤 - Linktree连结 https://linktr.ee/linyo.pers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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